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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第13页)

这是自幼弯弓射鹰的习武之人,才配拥有的英雄色。

封长恭不动声色地扣紧刀柄,雁翎闪寒,凹槽里早早便镶嵌了一块成色上佳的红帛金:“固步自封不是一件好事,实不相瞒,封某在这里等了您许久,不怕您提剑来,怕只怕您不来。”

“放下吧。”苏勒儿瞥一眼他的动作,不往心里去,“卫冶对上我都得露怯三分,你打不过我。”

封长恭没动,眸色含笑:“河州大旱,朝廷无力,如今百姓穷得食不果腹,易子而食,若非侯爷他私底下运了二十万两雪花银去救灾,只怕女王你俯首多日,早早就要从天而降,用银子打开河州以北的边境大门……一旦河州归了漠北,下一个就是西州,老狼王用了一辈子都没做到的事,你一个女子却在短短几年里打开了关窍,那可真是一雪前耻,威风八面啊。”

“卫冶要是有你想得开,也不至于我跟他套了几年近乎,还是那么半生不熟,交情套不到公事上面。”苏勒儿似乎是困狠了,说着就先眨了眨眼,沁出一点儿生理性的水珠。

可饶是如此,也半点没遮掩她肆意如马踏酒旌的张扬劲儿。

苏勒儿在三言两语间意识到情报有误,此人非但不是个好忽悠的,还是个能言善辩的,语气立马缓和些,不再那么居高临下:“封长恭,我不想伤你,只是我管着偌大一个部族,总得喂饱手下人的马。你家侯爷人太狠,锱铢必较,这一年丝绸之路好容易踏实下来,我的人能吃上饭,他立马就要把关税抬高,让我们这些蛮夷重新过上那受制于人的苦日子。”

“这事不能怪他。”封长恭似是被打动了,握住刀柄的手却没动,“奉命办事,你该怪圣人。”

苏勒儿倒也不生气,直截了当:“天高皇帝远,我怪不着他。”

封长恭:“去找肃王,除了侯爷,还有一个他能说得上话。”

听见这个名字,苏勒儿奇异地有些迟疑,但眼前这个未及弱冠的年轻人远比她想象中要难缠,凭着战场厮杀出来的直觉,她本能地将这点微不足道的疑虑藏匿下去,只说一句:“……他不行。”

封长恭一时间也闹不明白为什么萧随泽就不行了,于是他面上一片赤诚,认真地问:“……他不行,那侯爷便行了?”

“萧随泽姓萧,他必须得听你们圣人的话,再好的交情也不行,卫冶又不一样。”苏勒儿说,“实不相瞒,我漠北地广人稀,除了牛羊就是风草,上数千年,都是我们混不上长生天的饭吃了,才入关打的劫——逼至绝境的无奈之举,旁人不懂,他还能不理解吗?”

封长恭在心里默默地点头,心想她还挺坦诚。

可以把“我穷我有理,杀人放火也是无奈之举”,讲得即坦荡,又真心可惜……

难怪能跟长宁侯话说到一处去。

苏勒儿:“可什么都没有也就罢了,大不了饿死,唯独金矿多——自从‘冶金师’一脉传入中原,无论是你们还是西洋人,甚至是东瀛人都想远渡重洋,跨山越川的来分一杯羹。这二十多年,我们每天都在想万一哪天又临空出现一个金矿,我们该怎么办?是打,舍去命再赔进一个阿列娜,还是像从前一样尽数上贡给大雍,求一个苟全?丝绸之路刚刚兴起的时候,哪怕族人反对声再多,我的确是万般愿意的,能活着做生意,谁愿意拼死去杀敌?可如今是你们大雍要断我的生路,抢走本该属于我们部族子民的钱,如今又多出了那个金矿——”

苏勒儿话到了这儿,忽地顿了下,似是感慨,又似是叹惋。

“中原人常说‘怀璧其罪’,大概就是这个道理。”苏勒儿的目光缓缓转回到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鸿雁群山底下藏着的金矿,最早是一群西洋的学者发现的,他们带来了大量的器材,找到了新生的‘魔鬼’,我已经派人去查看过了,那是不小的一个矿地,少说能养活一个踏白营。”

封长恭蓦地一顿,目光一凛。

苏勒儿笑着说:“如何,可以再与我细谈了吗?”

封长恭却并不放松:“你要与人议事,也不应该找我一介布衣,若是身份不便,江左书院挂了半个崔氏,自有能主事的人在,我倒可以替你通传一二。”

“崔氏号称清流,却是最耐训的狗,崔家的儿子都不入朝堂,为的就是与世家割席,你要把我这个祸事甩给他们,那可是把金矿上赶着奉给你们圣人。”苏勒儿却笑得更欢了,“我大老远来这一趟,就是要与你谈,况且你没得可选,卫冶此刻离你千百里远,隔了五条大江,十二个州,况且听说前两天才挨了花蟹壳的削,这会儿可没工夫飞来救你……而且我若出事,也是死在你的地盘,卫冶可也是防备不足地待在我的边关呢。”

封长恭神色陡然冷淡下来。

他总还记得卫冶前些日子同他说的北夷风貌,眼前女子的官话说得并不标准,夹带着西域口音。

这几年为了跟来往商人打交道,硬逼着自己学了很多中原话是显然的事,可字里行间挡不住的直白威胁,并非一日两日能舍弃的思维,足以得见那边确实荒僻,盛产的除了杀神、牛羊,丝毫不怜香惜玉的流氓……还有就是大字儿不识几个,成日喊打喊杀的文盲。

仗着一手重剑无人能敌的文盲女王看着他,一时间有点百感交集。

她曾经为了争那一毛五分的关税,跟大雍官员喝了不知几夜的酒。草原儿女大多拿酒当水灌,喝昏了肃王,喝趴了长宁侯,最羡慕的却不是他们二人身后的兵力悍将,而是一个无牵无挂,孑然一身。

一个哪怕心寒至极,隐姓埋名浪迹江湖多年,事到如今,却还有那么一点儿快活……再多的挟持与不满,里头也藏了卫冶零星的甘愿。

不像她,手足之亲困在了别地,身边群狼环伺,只因她是一个女人,一旦出了差错,随时可能会被竭力袒护的族人拽至王庭之下。

……。可这么一想,好像跟卫冶也差不了多少。

这个念头在苏勒儿心中转了一圈,心想:“看来阿列娜真没说错,不仅卫冶相当在乎,他半路捡来的这小娃娃也很在乎他。”

然而不管她心中怎么想,在大雍里埋伏了这么大半个月,没能趁着河州大乱,顺势拿下民心开城做主也就算了,眼见着那个横空出世的金矿都已经让自顾不暇的西洋人闻着味儿来了,苏勒儿自然不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她不像老狼王,非要守着王庭的旧统,只要能让手中剑变得更锋利,能让胯|下马跑得更自在,苏勒儿没有什么忌讳。

兵器落后的苦痛,漠北三十六部已经吃得够多了,苏勒儿日思夜想,除了打服族人,就是想她远在北都的姊妹。

红帛金是这逐鹿原上不可或缺的一步。

如果现实是不能一力独吞,那她当然不介意和外族之人合作。

“怎么样?”苏勒儿缓慢地盯着他问,“这个金矿想要开采完,少说也得五年。有我在鸿雁山下守着,只要你们能保证朝廷对此事一无所知,我就能保证那些黑市里的花蟹壳不敢再动心思,而且我还答应这个金矿,无论开采出来多少的帛金,你我平分,另外起码这五年之内,漠北与中原将会是太平的五年。我的子民需要安定,阿列娜一年前冲动之下所做的事,我也能献上的我的歉意——我再让你一分利,我四你六,不要不知足。”

封长恭:“口说无凭。”

苏勒儿手腕一转,手中剑锋芒毕露:“你待如何?”

封长恭眼里没情绪,他在心中算计着谈判的条件,三分让利是他的底线,可卫冶人在西北所受的胁迫也是切实存在的,不仅是漠北人的虎视眈眈、花蟹壳的利欲熏心……就是朝中之人,也是踢走了监管西北的不周厂,就派来了巡抚司的花连翘。

意图劫杀卓少游的第一伙人如果不出所料,跟尾随他出了北斋寺的不周厂一定脱不了干系。

无非是这般行事究竟是出于话事人的私心,还是揣测的帝王意。

当时查院的周署贤是私自领命,与钟敬直并无干系,从卫冶口中得知这件事后,在封长恭心里便留下一个不轻不重的影子——他一直忍不住去想,周署贤与卫冶无冤无仇,连向来被北覃卫踩一头的钟大监都歇了心思,他一个做干儿子的二把手有什么可过不去的?

难道是启平皇帝见钟敬直心思大了,想另扶持人用?

而花连翘的到来似乎为这个可能洗清了嫌疑,周署贤因为私自查院的事儿,导致原本负责监军的不周厂被卫冶找了点错处一脚踹回了北都,连一开始还莫名其妙的启平皇帝知晓此事之后,都当众下了好几次不周厂的面子,连钟敬直都吓得夹紧尾巴,有一阵子没敢大肆搜刮“孝敬”——这样来看,大抵是有私仇。

可还没等他想明白私仇何来呢,花连翘写给李喧的信,又被他有心盯着,半路截到。

封长恭不是傻子,他看完了信中所写,便能明白花连翘这一来,就是代表着帝王的眼,偏他又与清流、世家两派息息相关,如若卫冶铁了心不想被他操控,那这用作投诚的金矿就是一点儿不能沾,沾了就是授人以柄——

是以无论如何,这事儿绝不能由长宁侯出面,必须得由他封长恭替他卫冶裹入囊中。

一旦与人合作是必需的,分赃就成了个避不开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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