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都长宁侯府的。”他的亲卫一开口,需备官饶是不满,也只得噤声等待。
邹子平顿了下,自从当初托他保下封长恭,卫冶就再也没给他写过信,这个时候能有什么可说?
但想归想,他还是接过来看。
字迹和口吻都很陌生,但字里行间的一字一句,都足以让邹子平面上的表情由麻木的平静,逐渐转至沉稳的笃定。
“韩大人。”邹子平对需备官开口,说,“若是在眼下备需之上,再添十五万两帛金……依你之见,我蛟洲军与东瀛海军,可能倾力一战?”
十五万两!
需备官韩大人目光骤然一亮,但很快又寂寥落下。
“这是自然,若有这十五万两帛金,岂止一战?早不用打得这般畏手畏脚,这般憋屈!”他浑身上下既有期盼,又有下意识的否认,这样矛盾的情绪相交让他此刻的潦草模样显得格外滑稽。韩大人顿了下,仍然问,“可大帅,我们从哪儿……”
“这你不必管。”邹子平似有若无地笑了下,拍拍需备官的肩膀,示意他该忘的话,就尽早忘。
韩大人很快了然地点头。
接着,邹子平又对亲卫说:“传令下去!重整军备,集结全军,准备反攻!”
“是!”
“是,大帅!”
邹子平步子飞快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在原地顿了顿,随手抓过一个亲卫低声吩咐:“去,把监军大人请来帅帐喝茶……喝上够睡三个时辰的——十五万两红帛金,这可不是小数目……唔,行了,没别的事了,快去。”
清晨,第一缕斩世的天光划断朔雪。
“呜——轰隆——”
号角“轰隆”作响,战鼓齐声震震。
两支分别由库尔班与图尔贡率领的漠北先行军率先攻城,打响了终战的第一炮!
大雪漫天,刀剑搏命,密集的刀光剑影快要把素裹的天地凝成数千条蜿蜒曲折,最终汇聚一处的赤红河流。郭志勇无力领军,将踏白营暂由方照一前守赴命。赵邕身负重伤,拼死率领乌郊营全线后退,退守北都阙九门。
自西北远赴的狼族在狼王的呼号下杀红了眼,杀疯了命。他们进一步,再进一步,苏勒儿死咬着牙,裂声嘶吼:“把我的土地,我的姊妹,把我的一切还回来——!”
“杀啊!”
“杀——”
同样的喊杀声蔓延在北都的恐慌之中,在这样的外强内弱,实力悬殊之下,城外最后一道防线被攻破。
赵邕拖着伤躯,在城墙之上挥令乌郊营拼死抵御。直到漠北军拼杀入城墙的那一刻,踏白营和残余寥寥的岳家军都由方照一整合领军,临危任帅,在另一侧的城楼上守着。
卫冶此时匆匆自内禁赶往西门,在他身侧的除了一路相随的封长恭,唯有北覃卫能够全须全尾地听从他的号令。
卫冶低声呵斥:“回去!”
封长恭看似平静地摇了摇头,从袒露真实心绪的齿间咬出三个字:“不可能。”
“十三!听话!”卫冶赫然抬声,步子踏上城梯,与不断扶下的伤兵擦肩而过。他压低了嗓音,说,“把压在关外的帛金走花……私下的路子挪给蛟洲军,这事你做得很好。今日看萧随泽的反应,周署贤那事你也办得不错——所以听我的,回去!无论此战是胜是败,有了这些积蓄,有了真能耐,你从此就有底气,回去自有你的天地!”
岳云江被刺身死,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而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一次意外,就会颠翻一次推演出的成败。
……起码在这一刻,但凡是个明眼人,就应该明白临上前线就是九死一生。
闻言,封长恭陡然变了脸色,他厉声逼问:“我的什么天地?你要寻死,留给我的是什么天地?”
卫冶骂道:“寻什么死——临上战场呢,你这王八蛋一张嘴是真晦气!”
他边说着,边跻身出了门洞,站在城墙掩体后边俯瞰四下战局。
封长恭目光死死盯着他不知何时戴上的发簪——那是封长恭从前执着送他,又被两人颠三倒四遗忘在角落的青玉簪子。
封长恭忽地平静下来,开口问:“这些东西,子列比我料理得好……而且他向来疼爱自己的亲妹妹,想必以后也会对琼月好。”
卫冶:“你说这个……”
“让我跟着你。”封长恭攥紧腰间的雁翎,“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卫冶蓦地闭上嘴,背对着封长恭,却能感觉到那股异常灼热的视线,忽然说不出话。
在封长恭执意跟来的那一刻,他油然而生了一种宿命般的责任来。
卫冶抬手拦下正欲禀战的小将,侧过头,用一种复杂难明的目光看着封长恭。
他自认是囚于樊笼的困兽,算不上善,也称不上良,却也不算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可饶是如此,他在阴差阳错之下,还是竭力为面前这个同样被命运追逐的年轻人挡下风霜刀剑,试图叫他挣出困局,不要与自己这般牵挂太多的恶人一道,与宿命俯首听命。
偏偏有人求而不得。
有人执意要过一条穷极一生也无法跨越的窄路。
城墙之上,卫冶与封长恭四目相对片刻,忽然摘下簪子,如瀑的漆黑长发顷刻松散——大抵是在这一瞬间,卫冶忽觉了然封长恭那份不容于世的感情。
倘若要问他此生行至陌路,最后一个可以全心托付的人是谁。
那个人必然是封长恭。
在这种时候,再多的不理解,再多的不耐与无奈,卫冶一个没留神,就把这些原本决心要斩断的麻乱心绪统统放归回己身——大雪盖肩,弓满墙洞,而城墙之下是刀鞘摩擦着濒死的骨缝。
他忽而没着没落地想:“万一天命注定是要遣我只身赴山河,死在城墙下……那么其余的就随他去,又何必与他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