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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第15页)

出身与前程像是两把悬而未决的利剑,摇摇晃晃在每个人头上,都不用动,只需轻轻一晃,就能把人心划得稀烂,东拼西凑也凑不成个人样。为国为民的人沉骨烂骸,祖荫姻亲下的脓水却还汩汩冒着滚烫的泡。

灯笼火照不进金镶玉里,这道理他早该知道。

卫冶站在原地静了片刻,转身上了楼,再现身时手上已经提了把雁翎刀。

那人背对着楼梯口,吃多了酒,注意不到太多,还在说:“我同你说,我祖上那也是进了太庙的,你说……”

话音未落,卫冶凝眸盯着那后脑勺看了会儿,忽然翘出一个笑。

只见他倏地发力,竟是瞬间逼身而上,手起刀落,“咣当”一声重物砸地。紧接着,一道不似人声的惨叫随之响起,忽而四周连惊呼声都不再有,空气似乎都凝固了,所有人都惊惧交加地望着他。

天子脚下,皇城根底,他居然活生生断了一人的手臂!

“哈,喝了酒的就是硬气。”卫冶冷笑起来,拇指扣住刀鞘,“只是你有舌头说话,你那配享太庙的祖宗有命替你开口吗?”

脚下那人疼得整个人翻滚在地,眼前发黑。卫冶单手抽刀,刀鞘砸落在地面,唯独刀身毫不留情地抵在那人肩颈,寒芒一闪,脖颈处划出一道深红的血迹。下面的动静听着不对,上头众人急匆匆地下来,萧随泽正欲拦——

赵邕急不可遏:“阿冶——!”

卫冶忽然止住笑,缓缓弯腰曲背,拿刀面贴着呼吸粗重的人面,一切云烟全不入耳。他不紧不慢地低首打量着那人瞠目欲裂的恐惧神情,半晌,才直了身,拿靴尖轻轻拍拍他的侧脸。

“阎王爷收你多少税金啊。”卫冶语气是吊儿郎当带着笑,眼神却阴鸷,“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他面色不善,堂内就无人敢言。此时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卫冶闻声望去,却见太子怒气冲冲地大步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屁滚尿流,探头探脑,不知何时给他溜出去报信的六殿下。

“卫冶,你太放肆!”

随着萧承玉愈发快疾的步子,怒吼伴随怒意升腾,太子为储君,位高应和寡,周围人哗哗跪了一片。

卫冶不避不退,亦不行礼。

他此刻低垂着头,没有人能看清他的神色,更没有人知道嘶哑爬着的人能不能活到他开口的那个时候。卫冶背着昏色,紧绷的肌理分不清冷暖,只听他蓦地出声,一字一顿说得清晰。

“今日他敢提我亡母,就是要我拣奴命!你萧承玉今日不为我做主泄愤,我还便就放肆!”

第40章就计

晚间起风了,稀疏的雪落在了伞沿。

博坊设在玄武长街深巷子里,连着外头的路极窄,往里走远了才显宽。此时,有几个身着北覃服的旗官快步流星往巷外走,在他们身后十余步远,封十三收了油绢伞,立在屋檐下朝那边儿看。

“瞧什么呢?”陈子列抱着刚出炉的一笼蟹粉蒸饺蹿了出来,靠在他身后问,“例行检查有什么可看的。”

封十三拿眼瞥了下为首那北覃的腰牌,说:“挂着总旗牌,形色还匆匆,不像是例检,更像是奉了什么旨意……而且还不得不中止,没把事儿办好。”

“好啦,先生指教的都忘了?这轮不着你我管。”陈子列眯下眼,转而问,“那青团你还要么?掌柜的说,佛跳墙金贵,做着麻烦,咱们没预先要的就得现等,起码还得两个时辰才能拿走。”

封十三收回视线,点点头:“要啊,不然他晚间吃什么?”

想也知道凭卫冶的德行,宴请压根儿吃不下什么,出门前也没垫肚子,好好一个生辰过得活像受罪,这么过日子也不知道图什么。

陈子列无奈道:“府中又不是没厨子……再说,侯爷哪儿是那么挑剔的人!”

封十三不置可否,一脸棒槌样的将态度表达分明——他挑不挑拣是他的事,我愿不愿给是我的事。

陈子列拿他没办法,只好骂骂咧咧地找了个地儿坐下。

封十三正重新打了红伞,要让车夫先一步回府,免得等累了,却听沿街策马奔过了几个北覃,均动作迅疾勇猛,面色肃然。

天幕暗沉,微微飘了细雨,视线刺过伞沿,便能直勾勾地瞧见突然勒马而下的为首之人。

封十三看清了脸,眼皮顿时一跳。

马蹄在原地踏着脏泞的雪水,裴守看见了侯府的马车,这才注意到了街边的少年。

领先一步的任不断此刻才转头回来,这还是陈子列第一次亲眼瞧见他任大哥的脸色这样难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任不断冷硬着嗓,开口道:“别在外面晃了,我先送你们回府。”

陈子列愣了下:“怎么了吗……”

裴守简单解释了下:“侯爷生辰赴宴,我等奉命查办要案,具体也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只刚收到命令,侯爷似乎是吃多酒失了态,举止欠妥,被太子爷带着回了宫——事发突然,侯爷来不及多说,交代了属下要护好您二位便仓促离开了。”

事发突然……可再怎么突然,如果只是“举止欠妥”四个字可以简单概括的小事儿,又有谁能轻而易举地带走堂堂北司都护呢?

封十三天生九方玲珑心,本就不好忽悠,唯一的弱点就是稚嫩了些,很容易被一件事岔开了注意,带偏了路。

可他到底不是初入北都的那个傻小子了。

卫冶要李喧教他做功,又要任不断授他以武,吃穿用度比起高门望族的嫡亲子弟只多不少,封十三心中明白,这样的大恩大德,要的不是他不听使唤,而是要他行思如疾风骤雨,趁手如狂刀猛禽。

封十三顺从地上了马车,不再纠结于那无关紧要的几个青团。他在风雨不歇中沉默了会儿,掀开帘子问:“他能全身而退吗?”

“众目睽睽之下断了一人臂膀,这是大事,何况现在还有那么多人盼不得他好。”任不断由着疏雨淋湿了额前的发,沉声道,“哪怕是在江湖上,也是一报还一报,一命换一命的理。”

这样的血腥事用这种平淡无奇的语气说出口,总是让庸常心肠的好人很难承受。

陈子列登时熄了声,下意识抱住了怀中余温尚存的食笼。

封十三眉宇紧了紧,看向越下越大的雨,忽然道:“但你知道他会没事的,对吧。”

“哟,还真学聪明啦。”任不断挑下眉,眼中怪有些惊喜地看他一眼,“前几日得了消息去博坊,又扑了个空,只留下空空荡荡的一处暂居屋。那惑悉铁打的有人护着,不然北都就这么大,哪儿来那么多不透风的墙?拣奴他疑心是头顶那位拿此事吊着两边儿人,又要抓,又想保,都要亏欠着天家讨好——可上头那位也不想想,拣奴是那种随遇而安的人么?这不,趁兴头上,索性就找点麻烦搏一搏注目了。”

封十三沉吟不语,片刻后道:“他这次把自己折腾进宫,有没有几成是为了藤阳阁的事儿……”

“口舌之争,那都是小事了。”裴守从另一边拉开帘子,往里丢了枚令牌,“封公子不必自责。”

陈子列手忙脚乱地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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