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的灯笼晃荡着,光也晕,两人一齐低头看向那块黑沉似锈的令牌。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岳”。
裴守:“一会儿我们都得去宫外接应,以免有人心怀不轨,借此生出事端。若是侯府出了什么麻烦,你们两个暂且应付不了,拿了这块牌去将军府,自会有人帮你们。”
可话虽如此,世间的道理大抵也还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稀。
萧承玉这正经了大半辈子的人,生平第一次踏进风月阁,就是亲手拿了自家卫兄弟进宫挨训,闹不好就得入诏狱,于是气得半死不活,愈发坚定这种地方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厢是面沉如水的太子爷,这厢便是哭声震天的沈家亲??眷。
那新鲜出炉的独臂碎嘴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家中独子,名声不好,这点和长宁侯不相上下,可其余的就是一差八千里。若不是祖上坟头冒青烟,出了个亲姑是贵妃,莫说是他了,连他爹都不见得能捞一个百户当。
要不然,也不能眼红得冒了烟,敢在众人面就直言卫侯爷。
若放在平日里,领闲职混日子的沈百户自然不敢上门去讨卫冶不痛快,可这点“不敢”,到底是在沈家香火跟前,显得无关紧要了。
屋内火炉烤得旺,春寒半分消受不到,周署贤半跪在脚踏上替钟敬直脱靴,细声道:“在外头跪了两个时辰呢,天寒地冻的,万一出了个什么好歹,只怕贵妃娘娘那儿难交代。”
钟敬直闭着眼,说:“贵妃再得宠,左不过这两年间的事,哪儿有圣人对侯爷的舐犊之情深。”
周署贤模样清秀,这种面容很讨巧,笑容谄媚亦不显得轻浮。
他奉承的讨好道:“义夫高见,那我这就去把他……”
“哎,刚夸你机灵,晓得用人,这会儿就不行了?”钟敬直脱完了靴,盘腿坐在榻上,不轻不重地指尖一点紫檀桌角,“即使求人,总得摆出点诚心……人呐,好处得的太轻易,那就成咱们求他了——这岂不是颠倒了乾坤?像什么话。”
周署贤了然地笑起来,手上已经利落地锤起腿,娴熟按着,说:“难怪圣人这般信任义夫,我们有时得了幸伺候,总被说伺候得不好,比不上老祖宗分毫……”
捏了得有小半柱香,周署贤的额角缓缓出了一点汗。
钟敬直长舒口气,摆了摆手:“罢了,邀他进来吧。”
外头的沈百户这才松了松僵硬的手指,却也不敢站直了,就这么半躬着身低头跨进了屋,将姿态摆得极低,哀求道:“千岁救我,我那小儿无状,全被他娘姑给惯坏了,可那到底是贵妃心尖儿上的侄儿,如今……如今竟是残了,这可不是个理儿啊!”
“沈大人。”钟敬直推开周署贤,拿把团扇摇了摇,“这人亦如刀,钝点倒不要紧,关键是别的。”
沈百户大气不敢出,只红着眼问:“还望千岁明示。”
钟敬直懒散地说:“你一个做百户的,本就是圣人垂怜才讨得的这份好差事,可如今呢,跟错了人又办错了事——哎,你指望谁拉你呢?”
沈百户连忙磕头碰脑:“哎呦,这话可就……我哪儿敢背着您跟别人呢,贵妃能得圣人青眼,不还是千岁您得了空引荐的么,说起来,您可是我们沈家的再生父母啊,我那可怜的儿子也得称您一声亚父!”
周署贤接过团扇,慢慢扇着,嘴里不客气道:“你可真好意思说,既认老祖宗这声父,又是贵妃娘娘的亲兄,怎么还敢与皇后那边有牵扯?”
钟敬直舒服地眯起眼,不耐道:“行了,什么牵扯不牵扯,这话是能乱说么?贵妃娘娘刚失了协理六宫之权,沈百户心疼妹子,进献些稀奇玩意儿给皇后讨赏,不很正常么?”
周署贤嬉皮笑脸地应:“是了,是正常。”
钟敬直挺直了粗壮的身躯,睁开眼看着沈百户,轻声道:“我倒真想帮你,可你那宝贝疙瘩说了什么要命的话,心里没底么?眼下侯爷正在气头上,圣人也不高兴,谁也不想被你一把拽下去啊,太重,啊,拉不动。”
沈百户的脸色百转千回,最终凝固在一片铁青。
这些年的养尊处优到底给了他几分底气,沈百户面色不虞:“千岁这是何意?莫不是觉得贵妃落了胎,便再无回首之力了?”
“你那儿子一名草芥,死不足惜!”钟敬直一语双关,语气倏地凶唳,“可你既然说咱们有亚父的情分,那就学着点,识点儿趣,切莫为了你一人坏了咱家与侯爷的好交情!”
周署贤仿佛隐在了他身后,此时才悠悠开口道:“沈百户,您觉得呢?”
等到姓沈的惊怒交加地走了,周署贤方才问:“义夫,这百户小人秉性,记打不记吃,现在怕不是已经怨上了义夫,留他必定成祸乱。皇后眼下拿捏着贵妃,贵妃这才自顾不暇,可来日未必不能东山再起……既然您下了决心,要与长宁侯交好,为何不直接……弄没了他,岂不是一了百了,还能让侯爷承您一份情?”
“所以说啊,你聪明,但聪明得还不够。”钟敬直说,“这道理,你以为长宁侯不懂吗?”
周署贤皱了皱眉,明摆着有些懵懵懂懂。
钟敬直摇摇头,笑了一笑:“今日他断他亲儿子一臂,还反手甩他一巴掌,这梁子就算结下了。贵妃能不能帮,如何帮,这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圣人怎么想——你觉得他会是想要一个狗仗人势的‘沈国舅’呢,还是要一个把柄在手的长宁侯?”
“此计,杀的是那沈百户,救的却是君臣之谊!”
周署贤停了摇扇的动作,半晌方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侯爷上赶着递投诚状呢!”
钟敬直瞧他那样子,心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今早大朝会之后,启平皇帝就看着心情格外好,一直到晚间那事儿传进了宫里,启平帝还在喂着八哥,神色温和地谈起长宁侯。
“多少年了。”启平皇帝含嗔带怪地笑着说,“你说这阿冶也是,同他父亲一个样,跟他娘也像,就是那么根直肠子,想要什么就非做不可,还便就有能耐硬逼着人家陪他上一条船。”
钟敬直只挑不出错的话说:“圣人千秋鼎盛,侯爷年少气盛,自然也想多沾点光。”
启平皇帝笑着摇摇头,摸摸那扁毛畜牲:“年少是年少,但阿冶的心气儿可不盛啊!瞧瞧,言侯向来疼他,宋阁老也惯着他,惯得他都能从庞卿指缝里漏金子了……哦对了,今早上不止他们,前日夜里,郭将军还给朕上了封奏折,这莽夫,要银子还不忘夸上他两句……”
钟敬直素来含笑待人,此刻不免冷汗直下:“想必、想必也是这事儿闹得太大,动静拦不下。”
“朕都允了,动静自然大。只是我竟不知什么时候朝廷里的这些忠臣良将,都揣的同一门心思了……”启平皇帝笑着摸了一把饲料,喂饱了八哥,“稀奇呐,真是稀奇啊……”
那扁毛畜牲不知远远地看见了谁,精光得很,张口就叫:“太子,太子来了!侯爷,侯爷到了!圣人!向圣人请安了!”
暮色四合,宫人小心翼翼地拎着燃金灯引路,步摇碰撞着清脆的响。
启平帝回头望去,便看见两个青年人前后走来,他顿了顿,忽地笑起来,继而似乎是有些疲倦地轻声叹。
钟敬直分明听见启平皇帝的语气略带遗憾,几不可闻道:“有时候朕是真的会想,怎么阿冶就不能是朕的亲儿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