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闭目养神,声音不轻不重:“指望他们要脸呢,的确是苛求了,史书都不见得能有我卫家族谱厚,可要说心口不一,那倒是举世数一数二……算了,不提也罢,这些那俩时日习武习得怎么样?可有进步?”
任不断下了车,用力的胳膊搀住了卫冶,将他缓缓挪进了温暖如春的寝屋内。
同时嘴里说:“十三还行,可惜下手没什么轻重,容易伤着自己……倒是子列,没什么血性,玩玩儿笔墨纸砚倒是很在行,有时候去庙里接人,李喧也说了他相当适合做个文臣,就是不太适合拿刀。”
卫冶从床头取出青瓷小瓶,咽下药丸后,强忍着痛意缓了会儿,方才沉声道:“明日我休沐,自己过去看两眼吧,也给你放个假,盯南蛮逛大街都好,一切花销走府上的账。”
任不断哼笑一声:“最近花得可不少,收了不少贿款吧?”
“滚蛋!”卫冶有气无力地哼哼了声,“我娘给留的老婆本儿都快砸没了……还好当年他俩坚守住了,没给我添个妹子,不然这会儿连嫁妆钱我都掏不出去……”
任不断笑骂道:“这是你不娶媳妇儿的理由么?”
卫冶眉心痛苦地紧皱,实在没力气跟他拌嘴,只好祭出独家法门,往任不断的伤口处戳。
“总归跟你光棍儿的原因不一样。”卫冶慢吞吞地往外蹦字儿,胳膊盖在了眼皮上遮住光,“侯爷我哪样不是超尘拔俗?上街随便喊一声都一群姑娘想糟蹋……唉不说了,滚滚滚,跟你这想送送不出去的没话聊!”
奈何任不断是亲眼目睹他这进气比出气困难,好像下一秒就要撅过去的倒霉样儿,非但没被这色厉内苒的吓到,反而从中参透出“本侯自认姿色无人能敌,尔等庸常凡物岂能糟蹋比拟”的自恋之心。
简直是无药可救。
任不断懒得理他,也知道有了药,就出不了大事,趁长宁侯还不了嘴的机会飞速骂他几句,转身消失不见了影。
第36章切磋
封十三从睡梦中惊醒,寅时已经过半。
日与夜的交替堪堪泄露出一丝端倪,鱼白肚的天际将在半个时辰后升起。封十三的冷汗遍满全身,他急促地喘息几声,糨糊裹着满脑袋含糊的思绪,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再次用力到泛了白。
他面色铁青地想:“怎么又来了……”
梦中的情景是场红白喜事。
侯爷娶妻,长宁侯府挂满了红缎,锣鼓喧天迎来亲客,哪哪儿都是喜气洋洋的寒暄,所有木偶似的人脸上都挂着机械的笑意。
唯有堂前大笑的卫冶鲜活得像一个真人。
而封十三一人站在隐秘的角落,好像被全世界遗忘了般无人问津,僵硬而荒唐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直到一身婚服,被簇拥在人群中央的卫冶无意中回首,冲着自己微微一笑,带着几分喜不自胜的顽劣戏谑,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封十三才艰难地迈开了软得像棉花似的腿,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然而不该去的。
封十三不知何时藏于袖中的鱼隐又一次地刺入了卫冶的胸膛,迸溅而出的血液红了眼。
这下,连向来善于压抑自我的封十三都不知道该如何给自己脱罪了。
他近乎茫然地坐在夜深人静的黑沉里,满心无可名状的麻木。
这一切简直超脱了封十三的理解范围,他既不明白为什么总在夜里梦见卫冶,也不明白为何总是……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将那人也拖入深渊。
床尾挂着盏朦胧的燃金小灯,不知怎的,在昏黄的灯光包容下,封十三忽然有种古怪的想法。
“倘若这火烧下去,烧没了我。”他想,“那么是不是拣奴就不会……”
就在此时,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
凛冽到足以让人头脑清醒的寒风从门外灌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不着边际的思绪。
“醒来了就起来。”卫冶稀奇古怪地看了眼难得神情慌乱的封十三,煞有介事地摆起了长辈架子,“别成日赖在床上……刚我在外边儿偷窥你好半天,发什么愣呢,做噩梦啦?”
封十三:“……”
从长宁侯这端得半生不熟的架子上可以看出,此人的确没什么为人长辈的天赋。
话没说两句呢,就暴露出自己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人家墙根偷鸡摸狗,不知道想干些什么的猥琐本质。
谁知卫冶仗着自己不要脸,毫不在意话里的漏洞,信口胡诌了几句不算,还大言不惭地接着教训道:“不是我跟你吹牛,我小的时候睡觉就很安稳,从来没做过噩梦,你知道为什么吗?”
倘若楼管事在这儿,那他就能知道这话纯是放屁。
小侯爷打小就娇,怕黑怕鬼,五岁之前没有人陪着就不敢睡,若不是老侯爷和夫人觉得这样不行,再养下去迟早得废,只怕卫冶长到十岁进宫之前,还得天天点满了灯才敢入睡呢!
可封十三当然不清楚这些往事,但他知道,卫冶这人还真是无论发生什么,都吃得下饭,睡得了觉,于是理所当然地信以为真。
难言之隐一般的梦境长久地折磨着他,让他连一点儿容身之所都不剩下。
封十三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把希望寄托在了看起来虽然很不靠谱,但大多时候还是很能靠得住的侯爷身上,脱口追问道:“为什么?”
废话么,白日里被那双属王八蛋的爹娘折腾得像条泥巴狗,晚上还能睡不着吗?
可卫冶只是一本正经地忽悠道:“笨!自然是因为你上庙里的时候,光记着去找李喧,忘记给管这块儿的菩萨拜几拜了——虽说菩萨心肠,但也没你这样占着人地儿不交份子的无赖吧!当然要给你点厉害瞧瞧,叫你下回还敢不捐香火钱!”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还会指望眼前这个大无赖呢?
可见这人就是贱呐。
封十三无话可说,只好木着一张脸怒视着他。
瞥见从来活在年岁前边儿,鲜少露出少年心绪的封十三这么盯着自己,卫冶自顾自乐呵了好一会儿,心满意足地从柜中扒拉出几件耐脏的衣裳,往床榻上一丢,当头兜住少年的脑袋。
卫冶极为潇洒地丢下一句:“换上,提了刀来院子里见我,给你私底下开个小灶。”
说罢,他就双手背后,活像方才捡着多大便宜似的嘚了吧嗖,扬长而去。
说句实在话,哪怕是长宁侯的凶名已经是尽人皆知,可封十三也好,陈子列也好,谁都没见着他真动了手,自然也就没谁真心实意觉得他的功夫能有多好——毕竟卫冶生得单薄,从前病到爬不起床也不是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