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这不知道装了几分,总之装得十分入木三分的浪荡子暂且不算,从前住在鼓诃卫府对门,成日呼来喝去的周小胖子在他眼里,其实已经算是废物之极,毫无半点威胁的杰出人物了。
但封十三已经将自己逼成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刃,可以抹杀掉所有的七情六欲,俗世红尘,那么便万万不能再将自己堕落成本该挨刀刮的牛鬼神蛇。
于是此事就这么不得不暂时搁置了。
与此同时,还有件事儿也深深地印在了封十三还没来得及被刀削平的心尖。
据那常来侯府中晃荡,好像偌大个乌郊营屁事没有的北都著名碎嘴子——鲁国公世子赵邕所言,卫冶虽然无妻无妾,可红袖知己实在不少,最近一段时日,非但一有应酬就去了仙顶阁,还因为其中的哪个姑娘,跟六殿下都当众对上闹腾了一番,让圣人好一顿臭骂。
一时间,整个北都的茶楼说书人都很振奋。
封十三当然没空去听人唾沫横飞地扯淡,太学规矩严,学生自恃身份,也忌惮有名有势力有实权的长宁侯府,没人敢跑他跟前说三道四。
可这事儿不是想避就能避的,偶尔马车路过了街口巷尾,还能听见不少痴汉闲婆激动不已地编排此事,消遣时光。
平心而论,封十三当然恨不得喝令他们当场闭嘴。
可我朝自伊始,便有“不禁言令,直言上奏”的老传统,这也就意味着哪怕你是天王老子,管天管地也管不着人家嘴里讲什么。
封十三做不到给卫冶惹是生非,只好沉静地闭了嘴,状似无虞地在心中默念佛门圣经,以止不堪言明的汹动杀孽。
他当然不是因为这些闲言碎语生气,也不是因为这些传闻中的另一主角儿是个风尘伎子——不然凭他的出身,早该在懂事那年便毅然自尽。
只是在这个节点上,封十三蓦地意识到了他还从未想过的这茬事。
从鼓诃卫府,到了京城侯府,卫冶的身边从未有过任何女子,哪怕是所谓的红颜知己,或者什么青梅竹马,相知相许,这也让封十三确实意识不到,原来时间一直在往前走,从来没停下来等过谁。
自己已经在初八那天迎接了有生以来最盛大的生辰贺宴,卫冶不仅掏空了钱袋子给他做席,还嫌他成日待在屋里,怕他年纪轻轻的容易闷,特地亲自上门连求带抢地弄来一只宋阁老家的狸奴作礼。
拿人家心肝宝贝给自家小公子消遣,气得小老头儿接连几个朝会与长宁侯当庭作对。
经此一遭,结结实实已经十四周岁的少年在北都彻底出了个名儿。
可惜是个骄纵跋扈的坏名——这也恰好合了李喧与封十三自己的意。
可他的拣奴呢?
从前忽悠自己的生辰自然是作假,长宁侯本人写在玉碟上的出生日实际在惊蛰,而这也正意味着,至多不过再半个月,卫冶就实打实的,业已二十有二。
这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何况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世袭罔替的长宁侯也好,权势滔天的北司都护也好,上至无父无兄,下到后院空空膝下无子,甚至就算撇开一切不论,单凭卫冶那张脸,那说起甜言蜜语就好像不要钱似的嘴……都足以让他成为北都里最金贵的女婿人选。
至于名声好不好,相对来讲就实在是无关紧要了。
封十三这时才茅塞顿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哪怕长宁侯夫人的位置长久地空悬着,圣人不提,卫冶自己也不上心,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所有人的眼睛——
可总有一天,他的拣奴也会娶妻生子,不再记挂着跟他一条死路走到底,过一般人该有的平静却温和的日子。
到了那时候,自己又会在哪里?
自己又能在哪里?
难不成还要厚颜无耻地赖在侯府的主院中,做个无名无姓亦无用的累赘吗?
卫冶这个人,他本以为是从此往后都要同舟共济的人,可封十三还没来得及重新给他调度出一个全新的位置,这猝不及防的一遭,便将他原先的急功近利,不满焦躁,甚至是纯粹的不定性通通弄得乱七八糟。
以至于陡然来去间,平白添了些许道不明的旖旎。
封十三不敢再去多想多看这个人,觉得自愧,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不希望卫冶身边多出个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不管这人是谁,也不管自己那时还在不在拣奴身边。
这几近于痴心妄想的念头,快要叫封十三进退两难,走也走得狼狈,留也自认不配,那样太没道理了。
……也太难堪了。
也正因如此,封十三才要能借着这个可以名正言顺遗忘的时机,摆脱掉那个在午夜梦回之时总会记起的噩梦,也能够在忙碌到头脑昏沉的间隙,暂时忘掉那个总也不打一声招呼,就入到自己梦里……可现实却是一面难见的人。
这样废寝忘食的日子总是难捱又好过的,不知不觉,便过了北都最严寒的日子,那样鹅毛大的雪很少再下了,有也是撒盐小雪,不值一提。
据楼管事说,再过上十天半个月的,今年的倒春寒就要来了。
运送红帛金进京的踏白营通常都是这个时候到达北都,连同回京述职的一众将领一道进宫面圣。入春前,还有几个西洋国家,与东瀛等小国派遣侍臣递了折子,说要来给启平皇帝恭贺太平,顺带一并献上今年的岁贡。
卫冶这几日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却还不忘临出门前,嘱咐楼管事再从库房里翻出几匹好料子,不要吝惜,舍不得给一日窜得比一日快的少年多裁几件厚衣裳,春衫薄服也可以预备着往大了做。
夜深了,白雾浓了几分。马车刚驶过侯府门前,就拐到进了后头窄门。
明日就是休沐,总算是能喘口气,卫冶倦容很深地睁着眼睛,困极了但不想睡。
坐外头赶车的任不断听见了压抑的呼吸声,无奈地说:“都跟你说了,前边儿走就前边儿走,这么点动静又吵不到他们,玉做的嘛?天天挨我抽的俩小子哪儿那么娇贵!”
卫冶犯病就是这毛病,不想说话。
任不断自顾自接话:“这两日你好好休息,伯擒和同舟那儿我会跟进,这姓惑的实在狡猾,前后抓了七八次,跟溜烟儿似的说没就没,也真邪门了。”
卫冶闲来无事,懒洋洋地开口辩解一句:“人南蛮子不姓这个,那玩意儿是花名,鬼晓得那么长串儿苍蝇脚似的名儿念什么……喏,这不,再几日那群名字一样不知所谓的西洋人也来了,回头抽空问问他们,认不认得,反正我瞧着没什么差。”
任不断:“哎呦你可少说两句吧!嘴不疼么?”
沉默了不到一息,任不断又忍不住说:“不过你说东瀛人就算了,他们向来是不打不行,打疼了就晓得怕,但那帮西洋人来干嘛?当年被撵回去还不嫌丢人吗?听说离咱这隔了好几片海呢,真是跌份儿跌成浪打浪——不嫌水的。”
西洋人无利不起早,商人脾性重得很,这么殷勤地装孙子上赶着贴冷屁股,自然是还有东西没图谋完,要么就是发现什么了新东西可图。
左右来者必然不善,不如打开门了都来看。
谁知道谁能把谁谋了呢?
不过这些话,就没什么必要跟任不断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