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年岁轻,模样照着西洋人长,但有一头秀丽的卷翘黑发,眼珠子也黑,注意到长宁侯的目光扫来,他很是友好地冲这边儿一笑,眼角微微朝下弯着,乍一眼望去,还以为是哪家眉清目秀的小儿郎。
瞧着面相,倒很合卫冶的眼缘。
可惜……萧随泽一听见了这大逆不道的话,赶紧抓了颗贡桔往长宁侯腿上一砸:“祖宗,你可少说两句吧!”
卫冶微微扬出一个笑,刚想说:“少咒人,你祖宗在太庙里呢!”
萧随泽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这次虽由教皇全权做主,看起来好像没旁人置喙的余地,可这人的能耐也不简单——西洋人这次内讧打的那场海上战役,据说很大一部分功劳,全是这位圣子沃克提出来的。”
卫冶闻言轻轻一愣,继而又仔细看了那人一眼,却发现沃克的视线仍旧紧盯着自己不放,神色友善得几乎带出点虚假的夸张。
卫冶在心底“嘶”了一声,不由得皱起了眉,似乎有点于心不忍——一想到这样要不了几年,俊俏的小洋毛就会泡发成教皇那德行……啧,西洋人大都这毛病,你瞅他小时候跟长大了那就是两个人,再俊也没用,简直白瞎!
可惜作为长宁侯,这样肤浅的看法实在不便出口,卫冶只好拿出大国重臣的风范,面上不露声色,神色淡淡地心想:“不跟侯爷似的,长到这个岁数了还是如当年一般鲜嫩。”
封长恭心细如发,眼力极佳,自从知道了卫冶不日就要启程离京,便一直沉默寡言,只全心全意地紧紧盯着他。
这样天衣无缝的关注足够让他注意到卫冶的心不在焉。
封长恭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开口问:“这人怎么了吗?”
“哦,没怎么。”卫冶神游太虚的随口敷衍,“你肃王殿下是想说人家圣子眼生脸嫩,是块小嫩肉,让你家侯爷多学着点,别总脸皮那么厚。”
全然被曲解意思的肃王殿下:“……”
感情你还知道自己不要脸呢!
陈子列这是第一次进宫,哪怕中间隔了深似浩海的旧日恩怨,少年人还是忍不住拿眼角使劲儿瞧着周围新鲜的一切——看看宫殿,看看侍从,看看外头跺一跺脚就能震慑一片的官员大将,再看看……看几眼平日里铁定见不着的官眷。
其中七公主姿容甚好,似不染尘,十五岁那年一舞动京城,因而美名远扬大雍全境,甚至传到了西洋海外、乃至东夷南蛮之地。
哪怕长宁侯此人的自恋之心已经达到了某种天怒人怨的境地,而且还是从小看人长到大,但看熟眼了,还是会承认七公主的确容貌清艳。
更别提是一向没怎么见过大世面,来了北都,也因为封长恭非必要则足不出户的毛病,出门溜达了不到几回的陈子列。
卫冶和颜悦色地问:“怎么样,七公主美吧?”
陈子列连连点头,倒不见形容猥琐,真心实意地赞叹:“美,真美!若不是亲眼所见,我反正是不敢想象有人能长这样……跟画儿似的!”
萧随泽看了他一眼,大笑起来,忽地起身举杯邀和:“许久不见七妹妹,不知今日身子可好?”
萧兰因性情温和,却和她太子皇兄,六皇兄都玩儿不到一起,自幼便喜欢黏着萧随泽。闻言,她也笑了起来,举杯道:“多谢表兄记挂,父皇疼我,太医都是紧着我来,能有什么不好?”
启平帝注意到了这边儿的动静,也乐呵呵地插上一句:“是啊,这丫头唯一不好的,就是惦记你跟阿冶,时常想念!”
这些谈话卫冶不方便加进去——毕竟他也不姓萧,人家父兄和妹子聊天,他掺和进去做什么?
可启平帝却绕着弯敲打他:“尤其是你,阿冶,兰因一听你这几年不见了人,是自己跑去南下查案了,嫉妒了好长时间,朕是怎么哄也哄不好。”
萧兰因虽不问政局,没有实权,可她亦不愿牵涉其间,算是与“权势”二字两厢拒绝。
不待卫冶回话,她便娇俏地笑着,四两拨千斤地答:“女儿哪儿是为了阿冶哥哥撒气,分明是那消息传得没了数!明明是南边的花僚出了问题,偏偏牵扯到了漠北——就为这事,阿列娜都急坏了身子,这样欺负她,儿臣可不依!”
卫冶对这个漂亮聪明的七公主向来很有好感,也知她同为女子,同情做了半辈子质女的阿列娜。
同样,他知道启平帝不信他,也不信单凭两个半路捡来的少年就能稳住他,手里拿着他的婚事,这就是两方博弈的依仗,于是卫冶叹口气,也笑着举杯讨了饶:“圣人这话,岂不要臣惶恐?再几日就该随肃王远赴西北了,若是这样就惹恼了公主,臣第一个解甲归田,再也不提什么建功立业,为君分忧了!”
启平帝对陡然识趣许多的长宁侯非常满意,东拉西扯地又说了几句,就让人坐下接着举宴。
宴散后,西洋人回了驿站。
洗漱之后,教皇摈退了一众部下,隐秘地招来圣子。
圣子沃克恭恭敬敬地躬身说:“教皇大人,这可真是奇怪了这些年谋求了那么多,激化漠北部族的仇恨,民间也让东瀛僧人散布了卫的贤名,东方的皇帝不出意外地心生芥蒂。可也不知怎么搞的,先是‘花’被察觉,漠北新继任的女王压下了‘野草’,之后这些贤名就通通成了骂名,卫和他的皇帝关系也缓和下来——南方的瘦猴子已经废了,他们手里的‘花’不管用,看来针对民间的‘弱民计划’需要暂缓。而且依我来看……现在继任侯爵的这个卫,精力状态不比当年他的父亲,甚至好像连他自己早年都不如,就好像……身骨有点废了?”
教皇若有所思地说:“看来你也注意到了,我也怀疑这几年他的身上发生了某种剧变,我总觉得他看上去整个人都站在了悬崖边——我相信只要我们找出了其中的原因,就能抓住机会。”
圣子沉声:“那我们要不要提前——”
教皇摇摇头:“不,我们还在抢夺海上资源,国内此刻无战力,就是真动起手,我们也捞不到什么,不如还是让他们暂时维护住表面上的和平,只要再加深东方皇帝的疑心,让他们四分五裂地提防猜忌着,待天佑女皇结束了战乱,我们就能凭借这条‘路’集结盟友,一起再狠捞一笔——就像当年一样……你看,他们还是那么有钱,还是那么要面子,也还是那么的……好骗。”
钟敬直伺候圣人睡下了,是他那干儿子周署贤来送的卫冶。
卫冶一晚上笑僵了脸,吃热了酒,正急于回府,抓紧脱了繁杂的礼服好松快一二。
于是他一改方才的混账面目,客客气气地谢了周大监,委虚与蛇了好半天。
等人一走,上了马车,他就收敛起笑意,稍显疲倦地揉了揉眉骨,神情陡然轻松下来,在封长恭力度适中的按摩下,居然靠在少年腿上很是踏实地睡了一路。
这人是每日在刀尖上腥风血雨地过,有时候难免心寒,只是心里时常回忆起这点儿肌肤相贴的温情,哪怕是寒冬腊月也颇有些偎贴和暖意。
封长恭骨节分明,和缓有力的手指慢慢挺了下来,马车摇摇晃晃地迈着轻盈的小碎步,晚风透过帘子也不觉得冷。
驮雨来,又撑云去,春日是真的来了。
可总有些事情是没法随着雨云消散,这些沉疴旧疾般深入骨髓的是非因果,切磋的人不像人,鬼不是鬼,消磨了他半身病骨,当真能随烛火一夜燃尽,蹚水而过么?
封长恭不信。
这一整晚,他止不住地想:“倘若有朝一日,我代他成了朝野上下最难堪的刀……那么当年北都今月里,拣奴是否就能得偿所愿,做回从前的卫冶?”
少年心中蓦地腾升起一股无与伦比的保护欲,这与初到北都时的茫然若失不同,越是有人注意他,越是证明着他的重要不可控。封长恭当时的心境,他已经不愿意记得了,他只知道是卫冶替他挡了一切。
“拣奴。”封长恭低声道,对着个醉鬼也不知道在和谁说,“我已知苦处,再不敢妄言轻怒……从今往后,你大可以拿我做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