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卫冶就发现封长恭练武也好,习文也好,已经不是像从前那般,奔着文武双状元去了,而是干脆拿命换本事了——以前好歹还晓得跟陈子列出个门,放个风,有时候实在推脱不掉了,还愿意同太学的同窗一道登楼远眺,聊聊杂学时政。
现在则是非跑马则大门不去,非练剑则二门不迈,整天泡在书山刀影里,圣人都不见得有他日理万机。
以至于卫冶这样心大的都时常自省,心中纳闷:“是我给他压力太大了吗?”
可转念一想,这不对啊!
任不断都嫌他不够体贴,他哪儿有给过他什么压力嘛!
清明过后,又一场春雨,天气算是彻底开始热了。
过去的一整个月,通商的诸多事宜就在各国代表的商定下,彻底定下了初稿,至于其他的,还得要落地贯彻后再进行更改修正。第二日一早还要起得比鸡快,送走一帮干吃不做饭的外邦蛮夷。
再之后,肃王就要动身去了北疆,卫冶也要将北都权柄还回给了孔皓,自己则率领一批北覃西上,去守他的西州沙。
这天卫冶左脚踏进侯府时,生平第一次有了点依依不舍的柔情。
“这大约是临行前,最后几次回府了。”卫冶感慨道,“……一去不知三五年啊。”
虽说这样久不归家的调派,倒也从另一方面,成全了他年少时的从军之心。
……可再怎么说,那时的军队里有老侯爷,怎么也不比现在,一去就是孤家寡人,喝多了也没人能陪着按个肩膀,揉揉太阳穴,怪心酸的。
卫冶其实并不很想再往外跑。
他好喜欢坐在暖阁里,温一壶酒,说半天闲话,最好能逗一辈子蛐蛐儿。
可惜朝中无人,有的大都全是酒囊饭袋。
他总疑心那群外族人不安好心,根本不可能放心把边境通商这样的大事交给这种人来办——再说他久在京中,揽权太过,也未必是件好事。
想到这,卫冶找到了封长恭,想要趁着自己这会儿有空,最后叮嘱他几句要紧的,最好是能凡事做决定之前,都可以去问问李喧,卫子沅……哪怕是顾芸娘的意见。
这样起码他不在北都,还能有人护着他和子列。
谁料封长恭听见了,却拒绝了。
卫冶一愣,失声问:“为什么?”
封长恭相当冷静,半点看不出闹脾气的意思,那张本就清俊的面貌显得无比平和……甚至因为愈发卓绝的气质,显得愈发英俊,几乎英俊出了几分飘渺出尘的俊逸。
封长恭:“侯爷,我仔细想过了,如若凡事我都听旁人的,就是有自己的见解那也是纸上谈兵——纸上得来终觉浅,后半句则要我躬行。正巧您一走,李喧先生也不愿久留北都,说要带着我和子列一道出去游历,当年他也是这般游经大川大河,方才参透了一些道理,如今我也想跟着去。”
卫冶听他叽里呱啦了一大堆,平白从字正腔圆的语调中,听出了些西洋毛子的轱辘话。
……总之就是听得头疼,不想去理解。
他愣了半天,非常无奈地发现自己已经跟不上少年人想一阵是一阵的思路了,茫然地想:“这是又闹什么呢?”
封长恭见他半天不回话,试探地问:“侯爷?”
卫冶回过神来,语气不免也带了点试探:“你是因为没能带你去……或者说没提前给你打招呼,所以不高兴了吗?”
“没不高兴。”封长恭说。
卫冶:“那你为什么……”
封长恭正色道:“侯爷,没有为什么,我是认真的。”
剩下的半句话被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我是认真地想帮你,也是认真地觉得……你该被我帮,也只该让我帮。”
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话里的隐喻都太暧昧了,不适合在这个当口说。
谁知道卫冶比他还能忍住情绪。
卫冶好像从中感觉出这小子居然是认真的,并不是在撒娇,或者撒气,当场不吭声了。
紧接着没过一息。
卫冶先平静地正色道:“我不允许。”
然后此人立刻捂着心口昏然倒地,装病装得如有实质,浑然天成:“哎哟!十三,我心口疼,我好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