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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长恭想起卫冶那次撞见他和阿列娜在一块儿,回去路上就多次嘱咐他,不要跟这些外邦人多交谈,以免惹事端。

何况他平日里在北斋寺中也不乱逛,除了来半山腰上的这个小草屋,就是去藏典阁和净蝉和尚的禅房,哪里就那么容易碰上这些人了呢?

……其实一直以来,盯着他的人只多不少,只是都被卫冶一力挡在了外头罢了。

这些事情他心知肚明,于是压根没逗留,规规矩矩地颔首示意就要走。

可一回头,却恰好碰见了前来探望阿列娜的萧兰因。

萧兰因犹豫地看了他一会儿,叫住他,把带来的糕点分给他一些,又问起陈子列:“你身边那位小兄弟呢,没同你来?他近日可还好?”

封十三很小心谨慎地答了声“尚可”,萧兰因却像是随口一问似的,草草过了,接着就谈起卫冶。

她目光忽地柔和下来,缓缓地回忆道:“我与你家侯爷其实算不上熟悉,差了四五岁,其实就差了许多,不比上头的几位皇兄,同侯爷玩也玩不到一起——只是听肃王偶然说起,侯爷年岁还很小的那会儿,活泼得很,像一个一皮实抗揍的野孩子,没少让老侯爷火冒三丈。后来长大点的事儿,我也有印象了,和随泽堂兄一道很不像话,总是被老长宁侯和老肃王一起追着满街打,从花楼一直跑回府里,俩人慌不择路的还能一边跑一边求饶,有时着急忙慌了,还容易跑串了巷,被自己爹揪回去认亲娘……”

……只是如今都变了许多。

萧兰因将这话隐在了喉间,没有出口。

她只是将略有几分遗憾的目光投在了封长恭身上,好像要从他身上,找到点儿早已错过了的好时光,轻声道:“好在如今他有了你,琼月也在,府上热热闹闹的,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封长恭听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神里无波无痕迹,他只是想:“若是卫冶年少时真如他们所说,那么为何会是如今的模样?”

他见过卫冶太多次隐藏在笑容之下的苦涩,他也太知道一个人若是生来活泼太过,那他的黯然就不是无声无息,一蹴而就的,必然有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磨难。

封长恭轻轻咬着牙,静了片刻,等到萧兰因走了之后看着她的背影,久不出声,站成了立于天地间一根最没有人气儿,挺得笔直好像下一刻便要顶天立地的木棍。

那些隐秘而无处宣泄的情绪,在这一团乱麻里被揉得太碎了。

哪怕是封长恭一直被护在卫冶的羽翼下,就算是一别经年,那也只能算作见了天地,许多事都是半知半解的纸上谈兵,然而他却并非再同当年在鼓诃城里那般不谙世事。封长恭比谁都明白,卫冶这些年的处境,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既寻不到出处讲道理,也压根儿没什么道理可讲。

觉得亏欠他的人,多半是没有亏欠过他,而觉得没有亏欠过他的却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亏欠他。

他不由得想:“拣奴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究竟是因为他自己,还是因为他们……这些肆无忌惮逼着他的人呢?”

封长恭掷地有声地说出那话后,李喧一言不发。

随即他更是在看清了封长恭的神情后,蓦地一怔。那神色太深,好似一潭污泥,底下埋藏着重重而过的魑魅魍魉,鬼影万千,最后终被封在那漆黑的眸子里,安静得几乎能逼疯任何一个误入其中,再不得出的人。

李喧莫名的一个心惊。

紧接着,他忽然释然地想:“这不就是卫冶一开始本想要的吗……也是他所希望的,充满恨意与杀气,一把再趁手不过的刀。”

此时,草屋的木门吱“嘎响”了一声。

屋内两人齐齐向那儿望去。

不知是诏狱的血气太重,还是惑悉死死盯着自己的双目太凶,卫冶心下一紧,眼皮忽地跳了起来。

第69章余孽

惑悉嘴硬,骨头也硬,可到底是爹娘生养的血肉之躯,管你从前是何等的威风凛凛,诏狱走一遭,那就是过了一回生死道,像他这样一进就是三四年的,早已蓬头垢面地死在了枷锁里。

血腥味,焦炭烫开了皮肉……周遭都很安静,除了栏杆内呼吸粗重的野畜,只能听见炭火炙烤着铁器,时不时有来自别处的痛呼声嘶哑愤起,而此地没有人说话,墙角水声滴答。

也许只有到了这种境地,人才会恍然发觉做一具理智全无的行尸走肉未尝不是一种好归宿。

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连痛都很麻木,迟缓的感官能察觉到有人正在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好半晌,惑悉才双目失神地认清了眼前的人。

他顿了下,缓缓地露出一个笑。

平心而论,作为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惑悉的相貌称得上是端正肃整。

哪怕是此刻被铁链拴着四肢,爬跪在沾满鲜血的杂草上,整个人显露出一种难言的死气沉沉,也能依稀看出些往日的面相。

没有人会怀疑,一旦他恢复理智,稳住了不断抽搐的面容,再这么微微一笑,比起猪狗不如地死在这里,或许在学堂之中,做个受人爱戴的好好先生,会更适合这个恶贯满盈的南蛮贼首。

“滋啦”。

一点儿火星跌进了水珠,迅速沸腾而后消散。

卫冶一手撑着歪斜的脑袋,他嘴角含笑,把玩着鱼隐,时不时半眯着眼隔空比划两下,似乎是在做一场好整以暇的游戏。

先前那点儿不祥的预感,很快被装蒜心得能出书的长宁侯收拢回去。

卫冶低笑起来,轻飘飘地说:“慌死了,还以为你到这就撑不住了,白瞎我三天两头地找你玩儿。”

“侯爷啊。”惑悉垂了垂脑袋,再抬头时,眼珠已经浮现出一种疯魔的假白,“这么舍不下我,做什么要抓我进来?当初跟我一起弄没了封世常,金银各半两,我吃香你喝辣,怎么,不合侯爷的意吗?”

卫冶摇摇头,叹了口气:“给得太少,侯爷看不上。”

惑悉仍旧盯着他:“让我出去——活着出去,我就能给你更多。”

“进了北覃就别想着出去了,出去也是一个死。”卫冶说,“王勉王大人知道吗?他就死得痛快,可那又有什么用呢,生前身后事,还不都是我说了算——那多憋屈呢,岂不是辜负了您呕心沥血,上蹿下跳这几十年?”

惑悉探着脖子,仔细打量了卫冶一下。

他忽然笑了起来:“既然这样,怎么还不杀了我呢?”

“不着急。”卫冶也笑,“怎么说也是我苦苦追求了八年未果的人,好容易才落在了我手里,找你玩玩儿呢,别这么抗拒。”

惑悉凝视着他,目光冰冷:“你想知道什么?”

“图腾。”卫冶收起笑容,端详着他每一寸的反应,“我已经查明了,你不是南蛮出身,你是漠北人,潜伏多年不得回首的滋味不好受吧?可我真是好奇,好奇得快要死了,有人早在二十年前,就千方百计拿你做引,花僚只是你们的手段之一,目的就是勾起我对你们的兴趣——惑悉,这话该我问你,连命都不要了,你想要什么?”

惑悉头发蓬乱,一字一顿:“我、要、出、去。”

“不可能。”卫冶拒绝得利落,“你当我北覃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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