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悉冷笑道:“那你我就没得谈了……”
“谁说的?”卫冶绕了一圈,挥了挥手,身后的童无微微颔首,应机而动,“来,也叫咱们惑悉惑大人尝尝花僚的滋味,免得总惦记!”
惑悉神色倏地一变,吞了下唾液,手指死死扣住身下的蓬草:“你敢——”
“我卫拣奴有何不敢,你不也曾拿这玩意儿买命么,那会儿也没见你晓得怕,肯叫停啊?怎么到了自己这儿,就知道厉害了。”卫冶嗤笑,“听听,真是稀奇,都什么时候了,还由得你说不要就不要——这般放肆,本侯许了吗?”
诏狱的收押室总是比最冷的寒潭还要刺骨,而审讯间则永远烫得人眼眶发红。
卫冶说罢就起身,将这块闷热的地方空出来。
他在这里泡得太久了,早间服下的药物已经被烤化了,体内隐约阵痛复起,开始有些针扎似的疼意——然而卫冶面不改色,好似全无异样,只是在童无垂首拾掇花僚的同时,轻声叮嘱了一句:“过会儿回府帮我拿药。”
童无手上动作不停,“嗯”了一声。
这番交谈动静很小,小到让身处惊惧中的人感知不到。孔皓早已打开了窗,钱同舟的眸色沉沉,就站在卫冶的身后,看他的眼神如看走兽,只待卫冶一声令下,便能顷刻将他屠戮于此。
惑悉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那小小的“美人枝”,齿间干涩。
二十年来,都是凭恨活着的一枚棋子。
……他可以死。
但见了太多不成人样的尸首,卖命的帛金种起了要命的新地,惑悉早早就在长生天的庇护下发了毒誓,哪怕是死无全尸,他也绝不能死在这种妖邪的罪恶之花上。
“二十年前,踏白营杀进了漠北王庭,带走了神女。”惑悉蓦地开口,“恨啊,所有的人都在恨,若非老狼王和你爹达成了协议,以就此俯首称臣,外加每年所产的帛金尽数做岁贡,一力保下如今的女王,恐怕连她都得入北都,做一个任人拿捏的傀儡……侯爷,就像你一样。”
卫冶不为所动:“所以他们设计,使你摇身一变做了个南蛮出身,只待有朝一日,用花僚叩开大雍国门?”
惑悉似乎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这让他依稀沾染了几分活人气。
“不。”惑悉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那时候没有人知道花僚的存在,王庭的命令,也只是让我埋伏在南蛮部落里,尽力整合地下势力,等到时机成熟,再联合其他的人,一起攻入北都,夺回神女和失去的一切。”
卫冶:“那花僚呢?”
惑悉脖子僵硬地转向他,吱嘎作响,他沉默了一会儿,居然诡异地笑起来:“是有人给我的。”
卫冶蓦地一顿。
他忽然想起来先前王勉口中的那个黑发黑眸的外邦人,心中闪过几抹异色。
卫冶飞快地问:“谁?”
惑悉却忽然不说话了。
童无手上的花僚已经准备妥当,只等燃烟了,诏狱里烤着火盆和刑具,十分燥热。
惑悉半死不活地勉强抬头看他,只见卫冶的衣衫单薄,透过那月白的衣衫,他好像能看见许多年前,在杀掠一片之后的西南提督府里,同样的一片血气中,那个不知何时混入傩面人中的少年似乎也是这般瘦削。
撤退的命令由自己一声令下,年仅十七的卫冶倏地暴起。
下一瞬,寒芒乍现。
在他身边的那几个南蛮杀手闻声倒地,缠斗声一刻未歇,可卫冶却像一头斩杀不尽的孤狼,没有人可以近他的身,自然也没人能杀得了他。
不断有南蛮死去,可少年卫冶的动作却半点不见逊色。
眼看北覃卫的援军就要来了,惑悉强忍着焦躁,余光却察觉后门有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惑悉目力极好,退出战场不到一息,就认清了不知为何逃过一劫的那人。
不好,是封世常!
于是赶在北覃援军到来之前,南蛮杀手一分为二,一半留下缠住卫冶,一半跟着惑悉前去追杀。
……然而之后的一切,惑悉如今再度回想,却忽觉有些记不清了。
封世常拼死也要去见的那个少年,惑悉还记得他有一双淡漠到近乎嗜血的眼睛。
而除此之外,关于那个夜晚,他唯一切实记得的,就是万籁俱静里,卫冶浑身是血地站在清疏的月光下——他脸上的傩面一直没有摘下来,无数刀锋割裂的上半身赤|裸,腰腹间有着好几道陈年的疤痕,层层叠叠堆在身上,就像下一刻就要倒下。
如今时过境迁,多年的场景又在诏狱里重现。
卫冶依旧是沁着薄薄一层冷汗,脑袋上的头发垂下几缕,披在了肩上,他无意识地曲直敲了下桌面,透露出几分耐心不够的催促。
诏狱内昏暗的灯火混杂着滋啦作响的火光,竟全乎收拢在他紧窄腰间的令牌上——
俨然是一副动乱不安到了极点,却依旧气势凛然的不容侵犯。
惑悉忽地笑了。
卫冶见状,眉心一跳,那种莫名的烦躁再一次浮上心头。
惑悉盯着他:“当年有人给了我花僚,诱骗严丰独子沉湎于此,好借此大行方便,推入中原,除了让你们失去反抗的能力,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要我把你引到西南——可惜先来的人是封世常,他奉旨南下,的确是查到了一些严氏勾结的东西,不过他手下的人没用,早早就在眼皮下,让人将这些可以掀翻严家的东西弄没了——卫冶,别说是你落后一步,就连我们那天杀光了提督府也没找到证据。”
卫冶皱了下眉,体内呼吸辄如刀刺的胀痛愈甚,他侧过头,没耐心听这些早已心知肚明的废话,示意童无先回府中取药。
童无眉头微皱,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出口,转身便走。
惑悉好似全不在乎,自顾自沉浸在过去中,喃喃道:“你猜证据是谁提前拿走的?”
卫冶:“严家死士,跟我前后脚到抚州的不周厂,或者给你花僚的那人……都有可能,你若要说,就别让我猜,侯爷不喜欢猜。”
惑悉大笑起来,四肢上的锁链齐齐抖动起来,像是阴诡地狱深处传出的乐章。
他牵动着枷锁,不怀好意地朗声道:“说好笑,也好笑,赶在我们之前拿走了要命家伙的那帮人,消息可真灵啊,动作也快,无论从哪里算也称得上敏锐至极了吧?好像天下万物都被盯在眼里,你北覃的神鬼莫测都不足匹敌!”
卫冶沉默地看着他膝盖点地,力道之大像是要挣脱铁锁束缚,一点点儿朝自己爬了过来。
惑悉神情癫狂,嘴角带笑:“可不知是哪个糊涂玩意儿,临走前,衣裳的边角却让门框的倒刺勾了下,留了个小孔,孔上还串着条‘丝儿’——卫冶,你听我给你说,那丝儿现在还在我手上呢,它长这样,细细的身子,黢黑的尾,可那密密麻麻的爪子是真扎人啊,看着就是团烂肉,一捏就碎,可我那些拿血肉养着它的‘蚕蛹’却是三五天就要活活疼死一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