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过分精致的眉目隐没在黑暗里,侧脸的弧度很锋利,看不出是喜是怒。
不远处的铁甲声震震,帛金燃着火光。
战靴踩在野草上,冰冷无情的马蹄跃跃欲试在颠簸的大道上,天幕间隐有数只黑鸦盘旋,北覃卫与驻北军仍隐隐带出些对峙之意,朔风重新卷进了北地。
簌更天,终于又到了归都的时节。
第62章玉咽
再起灯时,天光大亮。
卫冶心中揣着一斗的疑惑,满腔的心惊,本以为又是一夜无眠,好在此人是个天塌下来都能睡得着,地陷下去都能吃得香的,一觉直接睡到了拔营时,夹马腹的腿都还有些没睡醒的酸倦。
“哟,这链子还没送出去呢?”任不断拍拍马头走到了长宁侯身边,幸灾乐祸道,“昨天不是彻夜长谈了吗,没谈妥?”
卫冶懒得搭理他,晃晃悠悠地走着道:“急什么,成天就在身边呆着了,又不是天各一方,想送还怕送不出去吗——再说了,他多容易闹性子一人,等到该哄的时候再送不迟!”
任不断一听这话,思绪就不由得转向远在天边的童姑娘。
他没好气地瞪了卫冶一眼,决心也给这见不得人好的长宁侯找点儿不痛快,压低声音道:“漠北抵押在京的那什么神女,前些日子找了琼月,跟七公主一块儿在香容坊待了一下午,没让人跟着,不知道是说了什么。”
卫冶似笑非笑地说:“香容坊?顾芸娘跟你说的吧——我怎么觉得最近她对你们都比对我上心呢,什么事儿都不跟我说了……”
任不断默默地瞥他一眼。
大意是——昨晚北覃卫递来的信件敢问这位大爷您看过一个字吗?玩忽职守还好意思埋怨人家清白之身!
片刻后,卫冶大概也是从昨晚烦了自己一晚上的惴惴不安中回过神了,反应过来:“孔皓?”
任不断:“嗯。”
卫冶顿了下:“他们是跟着谁去的?怎么突然开始盯起了阿列娜……还是他们连七公主都盯上了?”
任不断从兜里掏出那张揉得不成样的信纸,往卫冶眼皮底下一递,待他三下五除二地粗略看完,开始细细看第二遍时,才言简意赅地说:“谁也没跟,就是兄弟几个凑巧碰上的。”
卫冶将那张纸上三言两语的概述看完,反复琢磨也没琢磨出个什么隐情。
众目睽睽的酒楼,正大光明的约见,三五个女儿家聚在一块儿谈天说地……无论怎么看,好像都没什么问题。
可或许是久经沙场的行伍之人,又或是长期处于风口浪尖的人都会有的一种直觉,早在两年前那次短暂的会面中,这个身世可怜的女人给他的感觉就很危险——卫冶总觉得那个所谓的神女阿列娜,哪怕和苏勒儿五官再相似,内里的气质却很不一样……
无论是淡漠的面皮,还是意有所指的轻声细语,云卷云舒之下暗藏寒机,让人如芒刺背,就像是被一头不怀好意的毒蛇盯上。
卫冶突然想起昨夜封长恭说的那句“敌暗我明,你要小心”。
他心中一动,心想:“十三是知道了些什么吗?还是说,又是花酒间的人暗示的他?”
任不断诚恳地说:“我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但师傅说过,朝堂不比江湖,往往最怕风平浪静,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卫冶压低了声音:“盯着阿列娜,但动静别大,这几日朝野上下要流的血不会少——你提醒我了,回去得让孔皓多看着点弟兄们,能不管的事儿就不管,只听话,别再扯上北覃。”
任不断笑了笑,轻声道:“倘若师傅还在,见你现在这般沉得住气,也不知该不该欣慰了。”
张力士拳脚极好,任不断先辈传下来的任家掌,还得是他一个外姓人学了个十成十。
可惜为人太过刚直不阿,说白了就是有点死心眼,得罪了不少人,哪怕功夫厉害得都能当卫冶年少时的教习师傅,可直到受了牵连丢了命,也还只是个小小力士。
也因此,当年张力士一看卫冶那满不在乎的性子,就时常叹气,生怕他也走了自己的老路。
没曾想……卫冶在这条老路上走了二十多年,终于也摔疼了,留了心眼晓得要走“正道”上边儿。
任不断一时有些感慨连篇,偏偏书没读几本,识字不在话下,但真要直抒胸臆,撑死也只能长吁短叹地哎呦几句。
任不断:“唉,真是那话说的——造孽啊!”
卫冶:“……”
卫冶二话不说地拍马就走,决心一有机会就写信给童无,总之他是再也受不了这娶不上媳妇儿就愁眉苦脸的恨嫁怨夫了!
其实这次势头不对,什么事儿都来得那么刚好又突然,不止肃王心中不安,连卫冶又有些拿不准底。
可情势再怎么不明,一团浑水中总有些事儿是有种约定俗成的默契的。
就算是封长恭没有先一步藏起帛金,将那一亩地的要命玩意儿直接铺到了肃王跟前,卫冶心中也有个数。
他知道萧随泽不是个傻的,涉及到红帛金——尤其是在最近两年启平帝愈发收拢,愈发严苛的管控下,圣人是恨不得将全天下的帛金捏在手里,但肃王也得养手底下的一群驻北军,少衣少食都行,唯独不能少金子,哪怕是两人同流合污地均分了,也绝不能上报给启平帝。
……不然那就是上赶着给他递了把刀子。
只差明晃晃地喊着“看吧,丝绸之路已成,国库里也有银子了,你看这些花僚帛金多危险呐,要不咱们再来个十年掀一次黑市,把这些一个不好就容易生事的玩意儿统统归为国有吧!”
卫冶眸色一动,下意识想找封长恭讨论此事。
……可一想到昨晚,卫冶欲言又止,勒住缰绳的手腕微微一顿,真是自觉已经跌入四面楚歌无人问津的境地了!
好在日上三竿,押送钦犯的队伍就抵达了东直门。
片刻后,长宁侯已经重新顶着张玩世不恭的笑面,大摇大摆地拎着封长恭和陈子列两个没心没肺的小畜生,抬脚迈进了侯府的大门。
楼管事自然是最高兴的——天晓得这两位少爷刚跑的时候,远在西北的长宁侯是三天一封家书,五天一通鞭策地传回府里,扬言要把侯府掘地三尺,给这俩小兔崽子就地埋了。
吓得楼管事本就稀疏的毛发越发悚立,都快给这几位只顾自己高兴的爷跪下了。
其次反应最大的,就是颂兰姑娘。
眼见着年岁是一年大过一年,可值得她芳心暗许,觉得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还是没个影儿。
颂兰姑娘虽然已经成了段琼月的贴身女侍,怎么着,日后混个管事婆婆都是绰绰有余的,作为婢女已经称得上是事业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