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张扬在如今这个时节是很不适合事宜的,没得那厢尸骨未寒,这边把酒言欢,何况巡抚司的监察这几日跟疯了似的,逮人就咬,生怕朝中哪一个蛀虫错开眼,因此朝中人人自危,是连大门都不敢出。
但今日这宴大有来头,倒也没什么人敢追究——赵、韦两家的联姻,那可是圣人钦赐的谕婚。
而不论是韦家女产子,还是鲁国公世子有了亲儿子,两人单拎一个,面子都足够大,何况现在一起还凑了俩?
长宁侯卫冶早早地就陪在了赵邕身边,前来的敬酒的来者不拒,通通下肚,温泉的热气蒸得他眉眼含春,笑意藏情,端得一副来者不拒的轻薄样儿。
但不知为何,围在众人身侧那些个格外美貌的少男少女,没一个敢凑上前去。
赵邕是真高兴,也没少喝,喝多了就大剌剌着舌头,凑到卫冶耳边喊:“都跟你说了!别吓着人!要,要不是你那会儿生辰的时候太……对,太不像话了,怎么会我儿子都满月了,你还一,一个人……”
卫冶显然也醉得不轻,被他硬扒得踉跄了下,拧眉喊了句:“什么,才满月?我府里有仨,大的再过几天都该十七了,小的那个也十二三了,跟谁俩呢!”
酒过三巡,此时才推门而进的肃王殿下:“……”
他实在拿这俩醉鬼没办法,把世子爷扯下来丢给了国公府的人,自己则抄起长宁侯的胳膊,相当艰难地搀着他告辞离去。
此处是一个山庄,坐落在半山腰上,顺着温泉小径拐到尽头,有一块相当大的空地。里边零零碎碎停了好些马车,燃金的小灯挂在车檐散着醒目的光线,里头大多都刻了字,不是家中府君的名号,就是自家主子的姓氏。
马车与马车之间界限泾渭分明,不是一党人,不站一列地。
肃王府的侍卫掀开车帘,萧随泽一脸无奈地冲长宁侯府的人点下头示意,拖着卫冶上车。
任不断指挥着侯府的人跟在后头,心照不宣道:“有劳。”
一上了车,卫冶就不醉了,哆嗦了下套上大氅,拿小炉烤了又烤,压低声音道:“冻死我了,有什么都开门见山讲,这事儿钟敬直是不可能帮的,承玉比圣人还看不惯宦官,姓钟的巴不得太子早点换人,可死的人太多了,没有哪个官员手里是干净的,都怕,一时半会儿,没人肯出面,我也想不出找谁出面靠谱。”
萧随泽:“言侯呢,你去求过他没?”
卫冶没理会这破念头:“荀止是我叔,又不是亲爹,真天才,一不小心就掉脑袋的事儿你觉得能成么?”
“再回西北前,这事儿必须有个章程。”萧随泽眉头紧锁,“不然天高皇帝远,那才是脑袋落地都听不着响动呢。”
卫冶:“你那边的路子呢?别告诉你整天待在宫里,一点儿关系都没打通。”
萧随泽苦笑道:“不是我不出力,只是你也看见了,驻北军是我一力组建,若没你在外看着,里头的人我都不一定能使唤动……而且宫中关系盘根错节,两年没有费心经营,更难插手。”
卫冶无奈地挑明了话:“圣人最近得了个新宠的宁贵人,听说她哥哥当年和你玩在一块儿?”
萧随泽一愣,忽地意识到了什么,当即惊骇得瞪他一眼,猛地往后一退:“说什么呢!”
卫冶没好气地踹他一脚:“想什么呢,我是在琢磨,既然你和她哥哥关系亲近,那么送他点儿字画,他再转交给自家妹子,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吧?”
萧随泽:“酒肉朋友罢了,交情靠不住。”
卫冶侧头,掀开了帘子,在黑沉一片的雪中小路上露出精致的半张脸:“就是要虚情假意才好,他拿什么心意待你,就以为你拿什么心意待承玉,怎么会相信你真能撇去脑袋替他奔波?”
凉风吹去了面上的热意,卫冶放下帘子,回首道:“西洋的机巧物什,南洋舶来的珍珠,西沙的美酒河州的青玉——哪个不是举世闻名的好东西?你肃王虽是位高权重,但放下姿态和宫中贵人卖个好,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吧?”
萧随泽心中有数,略一颔首。
卫冶见话已带到,不再多言,燃金哨停在了侯府前,两人各有心事地再次分别。
再进门时,将朝中之事反复推演成策,满腹算计的长宁侯却诧异地愣在了原地——他跨过门槛,看见回廊之下有个侧脸分外眼熟的人,正站在檐下撑把红绢伞。
听见这边儿踩雪的动静,那人才在灯笼正底下的一片昏暗中转头看来。
封长恭一看他煞白的脸色,就知道这位胸怀百川,唯独不能照顾好自己的侯爷今日又没少喝。
封长恭微微皱起眉,不管阿列娜心中揣着什么账,犯病时的难捱是实打实的,难不成他真的不把那些“药效减弱”的话当回事吗?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就算那帮漠北人不怀好意,但说的话也没错,卫冶用药的频率的确是越来越高了,今日出门时,还看见他捏着鼻子仰头喝干了一碗汤药——要知不过两年前,还只用吃个并不太苦的药丸就能搪塞过去呢!
他胸腔内深藏的阴暗情绪肿胀,暗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去。
封长恭表面镇定自若地迎上去,将手里揣的暖炉塞进卫冶怀中,随手端了碗早已被下的醒酒汤,贴着手背试了试温度,这才递过去说道:“刚才听琼月说起那日与漠北质女约会,她好像无意中说起了侯爷身上……”
卫冶捏了捏鼻梁,特意不去看他,仰头喝下了汤。
他一边暗骂段琼月这小丫头可真是多嘴,一边借这个动作,装得一手好蒜,顺手拿碗遮住半张脸,调度出几分漫不经心后才放下胳膊:“身上?哟,真稀奇啊,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怎么就知道侯爷身上长什么样了?”
封长恭一时之间都没顾上追问,脑中倏地闪过某个画面,不自在的神色一闪而过。
卫冶斜倚着门,在昏光中沉默地看着他。
北都深秋的夜总是肃寒的,絮雪沾湿了衣袖,寒风卷进了骨缝,封长恭好像受不住这一触即发的对峙般,蓦地错开了视线,闷声道:“先烘干衣裳吧,天气冷,容易着凉。”
卫冶可有可无地闷哼一声,心中的弦悄悄地绷紧了。
第64章稚女
“他方才是发什么愣呢?”卫冶任凭脑内信马由缰地胡思乱想,“我是背后编排阿列娜,又不是当面调戏他……不对,这小子是怎么知道的我这会儿回来?万一我温香软玉在怀,不回来了呢,他难不成就打算在这守一夜吗?”
想到这儿,卫冶顶着张不动声色的脸皮,慢悠悠地问:“我还没问你呢,宵禁的点,蹲门口干什么?”
封长恭如实答:“书房里没瞧见腰牌,马房的牧草也算得上满,又听说太子已经将近两个月闭门不出,赵统领往日一向爱去酒楼,却不爱泡泉,今日却特地寻了个偏僻的所在设宴——怎么想,都知道侯爷这次去不全是为了庆贺,玩不尽兴总要回家。”
卫冶仿佛又生出了些许“这小子还真了解我”的感慨,以及一小撮“那也用不着你上赶着小意温柔”的不自在。
但他在眼皮猛跳三下后,只是一脸平静地说:“十三啊,你虽然没有写在我族谱上,但也是我认下的大少爷,看大门的事儿,往后都用不着你干了,你只要——哎,这什么玩意儿!”
封长恭连忙一把搀住踉跄两步的卫冶,顺带习以为常地轻轻踢开那只拦路的狸猫,假装没瞧见长宁侯满脸阴晴不定的错愕,笑道:“小心些,它这几日惫懒,不怎么愿意动弹,子列也让绊了好几下。”
卫冶耳根隐隐有些生热,心想:“这还差不多,要就我一个,今晚就把这小畜生丢出去自生自灭。”
封长恭体贴地扯开话头,以免很要面子的长宁侯尴尬成个哑巴,不慌不忙地说道:“守在这里,其实也不全是为了等侯爷回府,主要还是一事——侯爷前脚刚走,童无姑娘后脚就到了侯府,我见她神色凝重,料想应该有要事相商,我就擅自做主,将童姑娘留在了府中,也好及时回禀,免得耽误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