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这次收到了唐乐岁的来信,说是研究出了新方子,药材也已经托人从西洋带回来了——跺一跺??脚就能把一众朝廷官员逼上香山的长宁侯这才不辞万里,专门腾出两天时间过来。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卫冶再一次举起望远哨瞟向厢房,看两眼,也没什么嘛。
崔院史终于看不下去:“江左不比太学,没那么多规矩,圣人早就特许了此地不必太过禁锢本性……你要看,便光明正大地看。”
剩下半句藏在腹诽里——没得这般猥琐行径!
卫冶心中一动,心想:“这可是你说的啊,看出事儿了你自己负责。”
长宁侯这会儿终于找着了人分担罪责,于是顺理成章地点点头:“行,那我便先行一步——啊,对了,这里我都熟,崔院史就不必送了,咱俩是什么交情,瞎客气什么?”
崔绪:“……”
刚拔腿走了两步,就被好大一阵不要脸之风扫到裤脚的崔院史木然道:“没人想送你……我去授课。”
他说着,摇了摇手中的书册。
长宁侯略微惊讶地一挑眉,接着又颇为随和地点点头:“行吧,那你去吧,本侯就不打扰了。”
崔绪:“……”
管天管地管没完了是吧,要你批准啊!
怒气冲冲的崔院史仿佛连两撇山羊胡子都在生气,怒目而视着前方,掷地有声地从齿隙里挤出一句:“封长恭也在!”
“这么巧啊。”臭不要脸的长宁侯笑眯眯地跟上去,长腿一迈,就跟崔院史并肩而行,“还说你不喜欢他呢,连什么时候念什么书都知道,不愧是江左宗师崔弗序——只是这么来算,你当年应该也挺喜欢我的吧?连我子时三刻溜出去找酒喝都能抓着,真让人感动。”
一旁的小书童敬畏地看着卫冶那一刻不停的魔音绕梁,见崔院史别无它法,只好强迫自己无视地加快脚步,愈发以为长宁侯果然是个神怒鬼怨的天才人物。
怪不得书生们闲着没事就爱拉他出来编排呢!
这么一番生龙活虎的闹腾下来——主要是长宁侯负责闹腾,崔院史负责生龙活虎的生气。
不多时,一道莲花池的游廊拐过,再往前走过一个长亭,两人便已经行至桃李不言堂前。
里头赶巧就在坐观天下大事,长宁侯脚步一顿,立马巧妙地拦下崔院史,想要听听里头这些初出茅庐的书生都有何高见。
崔绪思绪复杂的视线就那么直勾勾地落在了兴致盎然的卫冶身上,心说讲什么都有争论不休的,唯独骂你是件众志成城的和平事。
旁人就算了,你有什么可听的?
但卫冶被骂惯了的脸皮自然不会承载不住这点儿压力。
他的目光早就隔着一层薄薄的帘帐,不由自主地被一个气质淡然,眉目随和,既看不出有多愤懑,也看不出有多激动的年轻人所吸引,暗赞一声,顺带不忘嘴上嘚瑟一句:“哎,看看,这般稳妥,谁看了不说一句好俊?”
里头那位“好俊”的书生就是封长恭,眼下正目不斜视地看着书,万般云烟不过眼。
在一片吵吵嚷嚷如辰时菜市的学堂内,除了草木,也只有他一人不言不语,活脱脱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水莲——而且还是模样长得最标致的那朵。
一年不见,哪怕任不断在口中把他吹出朵花儿来,说他变了多少,变得如何好,卫冶依旧不太相信一个人能有那样大的转变——尤其是像封长恭这种格外本性难移,养了七八年才勉强养熟的小没良心。
卫冶一度认为是封长恭干了蠢事,自认心虚,估计一直在任不断眼前装乖,并非真的有所改变。
可眼下匆匆决定的见面,就这么惊鸿一瞥,卫冶不得不承认小十三的确变了不少。
若非那张脸再熟悉不过,卫冶一下子都不敢认了。
里头带头吵嚷的是个商人之子,名唤沈自忠,兄长沈自恪便是衢州首富,大雍境内几个巨富之一,家财万贯,涉猎无数。
这几年丝绸之路渐渐成长为税银的一大来源,启平皇帝对商人的牵涉也略微放宽,今年年初不知打哪儿放出了风声,说是商贾家庭也允许有那么一两个人参加科举,于是沈自恪这只老狐狸毫不犹豫就送了自家亲弟弟进江左。
沈老狐狸的心是野的,嗅觉是灵敏的,当机立断的决策是正确的,启平皇帝的确有这么个意思,话里话外,也让卫冶在探访官员的时候暗示几句。
奈何沈自忠着实像投错了胎。
他哥哥想要朝中有人,官商勾结,他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正直小年轻,心直口快,直言不讳,只言片语便能得罪人无数……不得不说,这也是种本事。
沈自忠那脑子活像被酸儒圣贤给腌坏了,一根筋轴到底,张口闭口便是“杀孽深重”、“有违天和”,“借花僚大旗排除异党简直是要国将不国”云云,听得一众手不能提的书生义愤填膺,点头称是。
同时也把传闻中野心勃勃的长宁侯给听笑了。
“这帮傻小子。”卫冶哑然失笑,暗道,“没根据的策论也敢挂在嘴上提,胡编乱造得都能再填一条长江了!崔老头还真是脾气好了不少,换我当年,早打出去了。”
往往是书读得半生不熟的人,或多或少总会带着些少不更事的莽撞冲劲,以为极尽人事,便能甩开天命。
可若人定真能胜天,书生意气交替了刀光剑影,那如何会有贯穿了整册史籍的无能为力?
难道今人真就比古人强上几分不成?
若换作早些年,卫冶是说什么也要跟这帮闲得蛋疼的倒霉玩意儿争上一争,可如今意气淡了,人也在全境奔波中磨得圆滑不少,口舌是非卫冶是半点儿不愿沾,更懒得给八竿子打不着的小孩儿白费口舌讲道理。
他刚回神,怕里头的人尴尬,转头想嘱托那个小书童替他把封长恭请出来。
不料崔院史风采依旧,听不下去他们在这儿胡说八道,丢人现眼。
那副瘦削的文人身板也不知藏了什么天生神力,崔绪二话没说,就一把推开卫冶,在踉跄一步才稳下身形的长宁侯不可思议的眼神中,大步流星怒斥道:“道听途说,通通都在道听途书!学问是让你们这么做的吗?啊!做学问,不是编说书,不是胡说八道,更不是无中生有捏造揣测!成天衣食不愁五谷不分,光知道鹦鹉学舌了是吧!这都不打紧,关键你得有点脑子,蠢,愚钝,还粗笨!浅薄得让人听了都笑话!”
小书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半晌后才记起来这边还有个不愿露面的长宁侯,转头问:“侯、侯爷,还要我去请吗?”
卫冶青筋猛跳:“不必麻烦……起开。”
紧接着,他一撩袍角,后一步迈入堂内,所有人看到他的第一眼便鸦雀无声。
陈子列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喃喃念叨着:“乖乖,我的天爷,这是青天白日撞鬼了还是……十三,快看!”
此时,恐怕就是有人往他眼皮上扎一针,封长恭也很难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