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启平皇帝和太子萧承玉正在下棋,一旁还有节后就要重返西北,正绞尽脑汁从他皇伯伯指缝里多讨些好处的肃王殿下。
钟敬直装出一副惨白脸色,跌跌撞撞地跪在了帝王身侧,轻声试探道:“圣人,侯爷此番……寒冬腊月,外头天寒地冻,好歹是别让卫夫人跪着呢。”
萧承玉蓦地脸色变了,他下意识撑案力争:“父皇,此事定有蹊跷。”
启平皇帝低低“嗯”了声,漫不经心落了一子:“是了,是必然有蹊跷——可你说得出蹊跷在了何处吗?”
萧承玉手指微微泄力,但仍坚持道:“儿臣不知,可……”
“既然不知就去查,不会查就去问大理寺卿怎么查。”启平帝垂眸看着棋盘,丝毫不为所动,只是话中难免带了几分疲倦,“承玉,你是大雍太子,不是走卒伙夫,凡事不能只由着亲疏远近来判断……罢了,你出去吧,此事朕全权交由你来办,两个时辰之后,朕要一个确切的结果——你,去传卫夫人进来。”
被随手指到的小宦慌忙称是。
初次侍奉圣人,就遇到了这种大事,还亲眼撞见了太子爷被训斥,他赶忙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生怕耽搁了一分。
萧承玉坐得太久,乍一站起时腿有些麻。
但他沉默片刻,半点不露痕迹地僵立一会儿,直到这阵麻意散去,才克制地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方才告退离去。
启平帝淡淡地看他一眼,跟萧随泽说:“今日我多让人记恨几分,来日你们就让人多依仗几分,太子不懂这个道理,朕却愿效仿神武帝,阿冶性子不比慕容绍宗,要聪明得多,可朕也知道,你从来不比他差……这些年放你去西北历练,可有委屈?”
萧随泽心中也急,但到底吃多了沙子,也学会几分面不改色的本事。
萧随泽不太诚心地诚恳开口:“为君分忧,谈何委屈——臣是如此,想必长宁侯这些年也是一样。”
“混小子。”启平帝忽然笑起来,目光缓缓转到了还跪在一旁的钟敬直头上,话却还是对着肃王讲,“行了,这事儿你也跟着太子一块儿去办,查不查得出都不要紧,关键是事有蹊跷,不能旁人想你如何,你就两眼一闭跟着入套——切记,阿冶那混世魔王这会儿也该头昏脑热了,你需得好生安抚,别让有功之臣寒了心。”
长宁侯的人犯下如此荒唐大错,眼见着北覃卫都要随之颠覆,再无与不周厂一争高下的底气。
钟敬直本以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自己定然会满心欢喜,可事到如今,他望着圣人一派淡然的神色,意识到此事恐怕早就在启平皇帝的预料之中,钟敬直险些就要喜不自胜的脸色顷刻颠了个倒次。
在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操纵之下,钟敬直前为所有的明白了一条目之所及的路——启平皇帝还是那个神鬼莫测的帝王,他或许是老了,但绝不是老糊涂了,他的纵容与恩宠都有一个再清楚没有的前提条件——
他要那人能够牢牢地为他所用。
……最好是能别无二心。
想到这,钟敬直眼皮一跳。
好在下一秒,启平皇帝在他头顶上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安抚的话:“……你着什么急,让你跟着皇后持办宫宴,你就有那本事偷来了长宁侯的玉簪,这样好的能耐,朕不也得记你一功吗?”
钟敬直喉咙滚了滚,额头慢慢磕在了汉白玉的阶上:“奴才……谢恩。”
第73章抉择
一个人如果长期保持一种状态活着,然而时隔多年,却突然出现某些全然不同的行为,这是一种恐怖的信号。
净空大师的再一次离开仿佛也在预示什么,大雁滑翔过天际的一刹那,北斋寺终年云雾缭绕的山腰间,有两道身影泰然自若地立在腊梅树下。
“神女,长生天会庇护祂流落他乡的子女。”阔孜巴依站在阿列娜身后,粗犷的嗓音变得轻而又轻,“我能看出皇位上的那个老人已经时无多日了,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春风一定能吹到草原之上。”
“将来。”阿列娜嘴角噙着一抹笑,“多久算不久?他是活不长了,我又能活多久。”
阔孜巴依不赞成地皱眉看她:“神女……”
阿列娜平静地眺望着乌郊营的方向,那里只有莽莽素裹的大雪,与燃金而生的白烟蒸腾而上,好像一条贪婪狡诈的巨龙腾飞凌云,只待躯体成型、爪牙锋利,便要扯开这渺茫虚无的无波虚影。
阿列娜:“如果万般皆能如我所愿,那么这会儿,那里就该烧起一把大火,熊熊烈火会代替我的祈愿,将这令人憎恶的一切席卷一空——”
“可惜阿图班没忍住。”阔孜巴依眼神中微微带了几分悲悯,惋惜地说,“他还是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将此事透露给了卫冶。”
阿图班就是惑悉隐于南蛮之前所用的名字,早在二十多年前,他是三十六部的一颗冉冉升起的希望之星。在踏白营大军攻破王庭之前,所有人都无比坚定地相信比起刚出襁褓的苏勒儿,他才会是漠北来日的狼王。可时过境迁,南疆闷热的潮湿足以淹没所有的理智,北覃之中长达数年的折磨将他连人带骨地反复拆开、反复搓磨,那些过去的荣耀,日复一日的信念早已消耗殆尽。
阿图班最恨的是中原人,可惑悉最恨的唯有一个卫冶。
只要能在临死之前攀咬他一口,狠狠尝一口血肉淋漓的畅快滋味,惑悉早将大计是非抛之脑后,将自己活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丧家犬。
“恨意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用得好了就能救活一个人,可只要你稍加引导,那也是能立马毁了一个人的。”阿列娜微微笑了起来,“其实顾芸娘本不该那般轻易如了我愿,可段眉对她太重要了,重要到连卫冶都只是段眉的附属,否则她怎么会因为我挑明了卫冶已然放弃段眉,就放弃了自欺欺人的幻想?而且连他的生死都不管,只要能拿旧怨作旗帜,便能将卫冶也一并列入了算计的行列……为了给段眉报仇,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阔孜巴依:“其实这是双赢,若事成,北都将近一半的红帛金储备都会焚烧殆尽,封长恭是长宁侯府的人,一旦出事长宁侯必然首当其冲,卫冶没有退路,生死无法妥协,只能跟着顾芸娘挥刀向帝王——以老长宁侯的威势,再加上他们夫妻的死,不怕踏白营旧部乱不起来。”
阿列娜微微一笑:“……而我们,也可以借这场混乱,里应外合,再联系惑悉手中的南蛮势力,和西洋人一起瓜分了这片土地。”
阿列娜随手折了一枝梅,殷红的梅花映衬得她寡淡的面庞泛起了红,哪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雪,再也没什么比怀中的花捧干净。
阿列娜喃喃道:“可惜了……惑悉这个蠢货毁了一切。”
听见她不再称呼惑悉为阿图班。
阔孜巴依不再说话,低下了头。
“但启平不是蠢人,再怎么利欲熏心,他也能明白这中间一定出了岔子。”阿列娜眸光流转,闪过几丝妖异的红,“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封长恭这人,卫冶是一定要保的,启平也不可能就这么将这个有效的牵制弃之如履,他们究竟会达成什么协议和妥协?顾芸娘呢?她和卫冶还能坚定不移地站在一条船上吗?”
阔孜巴依沉默片刻,试探地问:“那原定的计划还……”
“往后拖一拖吧,机会稍纵即逝,京城布防未毁,眼下已然不是最好的时机。”阿列娜说,“何况我太喜欢卫冶了,比起他,连我都算得上沉不住气,可有一有二无再三,妥协和退让或许能换来一时片刻的和平……但启平皇帝那样对他,卫冶心中就当真那么坦荡无痕,毫无怨言吗?”
阔孜巴依颔首称是,在察觉到阿列娜并没有别的话要说后,在原地最后静了一刻,便自行离去,向埋伏在京中的漠北族人传递神女的旨意。
然而被风雪隐去的剩下那句,阿列娜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望着山间一色排开的大雁滑落云烟,好整以暇地想:“再说,启平皇帝怎样对他,启平皇帝自己心中最有数,就是卫冶咬牙忍了,他难道又真的会信卫家满门忠烈吗?”
这天下迟早是要再乱一遭的,无非是早三五年,还是晚三五年的区别。
倘若将史官笔录以民间轶事的形式流传下放,那么启平三十二年,十一月初八,将会是尤为波澜起伏的一段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