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摇头:“我娘漂亮是漂亮,但也凶得很,不比芸娘。”
方照一却笑了:“当年段七打的名头就是凶!那一柄剑舞,杀得侯爷都差点儿收不住手,连退好几步——啧,那样的风华可真是,别说几千几万人心神往之了,就是一夜鱼龙舞,金樽万斗珠石斛都止不住!”
几人都是亲眼见识过那场面的,如今谈及,却好似仍然历历在目。
卫冶笑了下,跟在场同样没有幸见识的任不断对视一眼。
任不断清了清嗓,扯开了话头,又说了童无在漠北王庭发现西洋人的事。
这话一出,亲昵打趣的笑声顿时散了。
岳云江沉默片刻,说起郭志勇带的踏白营,本该在今年年底运出去各地分拨,好让百姓过个安稳年的红帛金越来越少,朝野争议四起。
后头方照一补充了句:“其实年末进京,便有人说看着重量不对了……但那群文官懂个屁,本来就是挖一年少一年的玩意儿,有就不错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是郭将军贪!”
卫冶转头看向他,笑容收敛了,隐约有些无来由的火气:“那帮人是只怀疑他,还是也怀疑了漠北人,西洋人?南蛮如今除了偷鸡摸狗,这么大出息应该是还没有……不过也不一定。东瀛人的手近来似乎也伸得有些长了,他们有怀疑过外族蛮夷么?”
这话明着是问文官,实际在问岳家军一脉——反正在文臣眼里,武将拥兵自重,动静皆错,问也白问。
可如若连岳云江都这么想……卫冶往后一仰,轻飘飘地敲着桌,那郭志勇这一个月被扣在朝中一定不好过。
郭志勇是老长宁侯手下带出来的,后来又跟岳云江一起抗过倭寇,之后分道而行,却也不曾淡了交情,为人直板又大大咧咧的,岳云江并不怀疑他心思重。
人就那么点心眼,藏不住的。
但若是他没问题,手下的兵也没问题,那么这些明摆着少之又少的红帛金最后流向的地方就很显然了——黑市。而当今圣上雷厉风行,枕边是万万容不得他人酣睡,如今一旦解决了花僚流通的问题,替朝廷攒够了银子,花僚的黑市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如果踏白营的统帅洗不清嫌隙,今年负责监管红帛金了一年,却没负责出个屁的肃王撒手不干。
北覃卫势必就要继承这项职权,继续严格管控红帛金的黑市——可问题就在这儿,这些年当将军的,当头领的,单凭户部拨下来的那点款项,哪个养得活这些花钱如流水,真金实银砸出来的兵?黑市这块谁的手都不干净。
俩人对视一眼,皆是不约而同地心下一叹:“得了,又要夹着尾巴当不吃草的马了。”
卫冶坤直胳膊打了个舒筋,懒声道:“有时候真可恨混蛋的不够格,总想着,要么干脆任这些花僚剿不完算了,百姓死不死,死多少,都与本侯无关,也好过日后带着镣铐卖命——要么我干脆也学一把亲娘的风采,上花酒间给人跳舞去,想必靠着这张美名远扬的俊脸,也能有人买账!”
岳云江是个彻头彻尾的正经人,老长宁侯还是个混账的时候,据说就很严肃,在酒桌上谈起人家亲娘大约是最过的逾矩了,闻言立刻不赞成道:“拣奴,越说越不像话了。”
任不断有心缓和气氛,笑着举杯:“行了,收收口袋紧一下裤腰,日子不还这么过么!”
岳云江感叹地笑着看他:“我从前常听子沅说起阿冶,他那些事儿也是满北都的传,本以为阿冶能一直那么为非作歹下去,谁曾想他是能成事了,这么些年了,也就你一人还没怎么变。”
任不断眸光忽然转到一旁站着收臂抱剑,默默警戒的童无身上,心下刚一动,嘴便比脑袋快得先行一步:“这不是,侯爷家里有人了,我还没么,都说修身齐家治国,男人归根到底,还是得成个家才行……“
说起家这个字眼,卫冶其实也想起封长恭了,忽然有种几不可闻的挂念。岳云江眼力敏锐,多少有些探究的眼神看过来,他干脆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就这么顺着话头调侃起来:“年纪还小呢,回头大点了,肯定带出来给姑父看看!”
岳云江沉默一下,与他碰了个杯:“虽然这话不合适,但子沅来说也一样的,你真喜欢,也……也别太小了,总算欺负人家。”
这话刚落,几人一阵哄笑,卫冶笑骂起来:”这是什么话!侯爷多少的天生丽质,美名远扬,前阵子抓到的那南蛮子都一眼认出侯爷这张脸了,还看愣半晌!怎么现在让你一说,弄得好像我只能去哄骗小姑娘!”
“就是这么个意思!骗小姑娘算什么本事!那都是奔着欺负人去的!”任不断猛地提高音量,边说边佯装不经意地看向童无,“不过啊,可惜就可惜在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我们这般踏实守礼,不怎么能花言巧语的男人实在不吃香了!还得是会哄能骗才成!”
方照一却活像是不长眼,杠抬似的唱起反调:“那也不是,姑娘人也不傻,模样好看是赏心悦目,但那有几时长久?三十往后了都一样,讨不讨得着媳妇,还得看能不能成家立业,不然再好的脸蛋也抓瞎!”
“成家啊。”岳云江笑着感叹道,手指摩挲着酒杯,喃喃念了句。
“得模样好成这样儿的,才轮得上先成家。”卫冶伸手一拧笼灯,昏黄光线拢着长发,映得他眸色浅浅,几乎看出一丝酒醉懵懂的意味来。他状似无意地笑笑,单手撑住下巴,抬手朝自己一指,神情活像挑打地宽慰道,“方将军这路子是对的,先立业,再成家,总之来日方长,日后总有时间能常伴家中,不必时时挂望。”
岳云江勉强抿起个笑,叹道:“希望吧。”
这一日,有的人在彻夜难眠,觅尽闲愁,有的人在疲于奔命,力求一线生机,而有的人还在惦记着后宅的一亩三分地。
明治殿内,钟敬直的身后跟着一排颔首弯腰的小太监,宫女们纷纷将绘制着贵女的画卷高举过头顶。韦太后年纪大了,气色瞧着倒比启平皇帝好些,这位早年间力排众议,一力扶持启平帝登基的女人急流勇退,一心礼佛,直到近日才开始操持选秀事宜。
启平皇帝虽非她亲子,对她的感情却很深,以至于对韦家都偏爱几分,一般不愿意拂韦太后的面子。
韦太后伸手握住了他发着虚汗的掌心,颇为爱怜地感叹:“皇帝,你也见老了。”
天下之大,大概也只有她敢这么跟至高位上的圣人说话。
在外气势雄伟的钟大监眼下大气不敢出一声,更别提他身后的一群小太监小宫女儿,听了这话,均是屏息凝神,恨不得自己既是个瞎子,又是个哑巴,最好还是个能洞察主子意的聋子。
出乎意料的,启平皇帝苍白发皱的脸上不见怒气,反倒有几分无奈的柔情:“日夜操劳,到底不比母后保养时宜,身骨康健。”
韦太后听出启平皇帝暗藏玄机的劝退之意,心下知道是戳到了皇帝的痛处,这是在拐着弯儿,劝她别沾朝局,安心在后宫中颐养天年。
果不其然,启平皇帝用力撑着床板起身,长出一口气,语气隐含笑意:“朕是多大的年纪,还选什么秀女?不如替平泰多做打算,转眼也是要及冠的人了,娶妻乃是大事,成家方能立业,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你也是,光惦记平泰了。”韦太后忽然道,“兰因呢?她可也是丽妃所出,怎么还偏心呢?”
启平皇帝无可奈何:“小七没心仪的,朕还能逼她不成?再说了,朕的公主,想嫁了再嫁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怕嫁不出去么?”
韦太后低头笑了笑,接过汤碗,替他晃凉了一勺热药:“行,知道你疼他们,可皇帝啊,哪怕是不为自己,你一日不选秀,几家适龄的姑娘们便不敢定下人家,旁人倒没事,可家世尚可,能耐上乘的那几个小子怎么办呢?是将就着定下人家,还是敢冒着风险,硬着头皮跟皇帝你讨人啊?所以说你们男子,一点儿不懂得体谅人的心思……”
她话没说完,启平皇帝沉默着一抬手,摆了摆。
“母后。”他似乎是有些疲倦地闭上眼,挡开了那勺苦得发涩的药,“儿孙自有儿孙福,有些前程,该自己去挣。”
韦太后丝毫不让:“前程归前程,枕边之人归枕边人,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上的规矩,有什么好牵扯前程?”
母子二人一时间陷入某种僵持,偌大一个明治殿,竟无一人敢喘息声太大。
翌日清晨,不日将大选秀女的消息从内禁之中传了出去,与此同时,一封经由顾芸娘改写过的信也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烧得快要黑了的漠北火场上。
底下压着的花僚仿佛被泡在了永世不得翻身的十八炼狱,再也不得以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