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大将
这日晚间,犹豫许久的沈自恪终于松了口,答应了见面详谈,只是再三强调此事须得隐秘,切莫让人注意。而与此同时,接连两封小信终于从衢州一路辗转入了西州,眼见至多一夜,便要落到长宁侯手中。
于是当晚,封长恭便策马回书院,在隐约知道一些内情的沈自忠颇不自在的目光里,请了一众学子上平康坊谈天说地去。
卓少游原本打算是送来了药材就走人,却没能走成——一个是净蝉和尚拿到了银钱,就一头扎进了河州,净空大师更是一出山门,便挂济天下,回了北斋寺也没人同他玩儿。
另一个,他见多识广,在西洋晃荡多年,看多了教廷一呼百应,底下民众流离失所,也知道“天下大同”基本就“同”在这么一点上,哪儿都是上头人玩权弄术,下头人食不果腹,他有心一改这个天地,毅然回到大雍未必没有自己的私心。
可朝廷根基已经是一团乱麻,启平皇帝这几年大刀阔斧地改革,扶持清流,打压世家,亲手逼出几个党派相互制约……这种种一切,足以说明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也知积弊已深,非一日之功可救。
大雍朝早已不是太|祖时期的万众一心。
顶头的人一旦有了私欲,那些一心想做实事的人,都会沦为百年基石的庞然大物之下,一颗最最微渺的尘土。
因此那日在封长恭格外真诚地挽留之下,卓少游还真就鬼迷心窍地留了下来。
虽然许多事尚且来不及细说,但里头乱七八糟的事卓少游一看就能明白,他不反感私蓄帛金,何况他也知道这帛金只要是送到了长宁侯手中,那么最后必然会用在正途上。于是在一堆束手束脚的书生当中,卓少游如鱼得水地跳起了胡旋舞,愣是看得陈子列一愣一愣的,心说:“这庙里来的和尚不秃就算了,怎么还这么能舞?”
酒过三巡,再高的清骨都软了下去。
封长恭借口酒醉吹风,倚在二楼外廊上眺望着西北的天,清俊的脸上表情相当柔和,好像在透过那轮月,看见思念的某个人。不过还没等他把夜间的黑云看出个人形,沈自忠便极其变扭地过来,开口就是一句再直愣也没有的:“兄长让我请你晚间一道用膳。”
封长恭微微一笑:“沈掌柜可有说过还有什么旁人吗?”
沈自忠这动辄激愤的刺头却一改往日的情感充沛,没什么表情地沉默着,摇摇头。
其实自打卫冶第一次出面后,沈自忠就明白了人不可貌相,名不可途说的道理。
而且江左书院里有教无类,杂七杂八的浪荡子也多,封长恭一直不跟人去喝花酒,也没个相好的姑娘,洁身自好到了“有毛病”的程度。
除了陈子列外,他甚至不喜欢与人多接触。
今天忽然大张旗鼓地邀人出来,自家兄长又再三强调着私底下相邀回府去,沈自忠不是猜不到事出有因——可毕竟这是个严于律己与严于律人都两全的当世奇葩,读书读坏了脑子的劝人弃学之集大成典范。
请完人上家里,沈自忠仍然相当顽固地开口:“你……就算你背靠长宁侯府,仕途无所顾忌,必然坦坦荡荡,那你也要行正坐直。切莫因为名声已坏,便生自暴自弃之心,更不要顾及我的面子,若我兄长有不当之请还望你直接拒绝,不然长此以往,愈行愈远,岂不哀哉——唉!”
话没说话,就被路过的卓少游一手卡住肩膀,一手按住脑袋,接着往下一压带走了,边回头冲封长恭一笑,边无声地说:“不谢。”
封长恭颔首示意,藏去嘴角的一抹笑,领了这份情。
月亮看得再久,也不是那个人,他没吹多久的风,回去的时候正好??撞见出门寻他的卓少游与崔行周。
卓少游跳得头发都乱成了一团稻草,睁眼说瞎话道:“你看,崔兄,我都同你说了肯定不能出事儿,封兄多靠谱的人呐!”
崔行周随口应付完他,推搡着把人撵回去,接着神色不定地看向封长恭,大概是想关心一下,却实在不熟,没什么可拿来寒暄的,最后却只好直截了当地点明来意:“家父说,卫大人近日屡屡获赏,功勋赫赫,这本是件好事,奈何行事又过于伤人阴私,恐惹人注目,还望封兄转告侯爷,望他近日多加小心。”
封长恭点头称是,不多时,就结了宴酒钱,挨个把喝得醉醺醺的学生送回去,自己则转头将闷酒喝了一宿的沈自忠接上马车,一起走了沈府的后门进。
沈自恪倒是和他这二愣子弟弟很不一样,为人圆滑世故,却世故的不让人讨厌,这点很是难得。
席间沈自忠一直在高谈阔论,只盼日后他拜相登阁,定要给天下一个太平盛世,清白人间,讲着讲着便喝大了,趔趄着出去吐。他一出门,沈自恪便挑明了主意,说想给无主的金子寻个明路过一遍官府的眼,这不是难事,可数量多了,那便是神仙下凡,也难。
——总之话里话外,都在说此事险峻,他要更多的利。
这事儿自然不是一时半刻可以谈成的,几人都没这样的天真,无非是想求个态度。沈自恪留了他住宿,只说今夜喝大了酒,明日劳烦一道送他弟弟回书院。
封长恭没有推脱,只是说要和安顿好同窗,前来接他的陈子列交代一二。
陈子列这几天和卓少游玩得好,竟也习得了这极其道貌岸然一人某些方面的八风不动,在沈自恪的注视下,他与封长恭飞快的对了个眼色。
封长恭微微挑了下眉:“看什么,你不会觉得这就谈完了吧?”
陈子列眼神灵动:“十三,说白了也是这么多年兄弟,你真当我是傻子?”
然而这只是一瞬,旁人看起来像是无意地一个抬眸。正好离席吐了个痛快,泪流满面还未干的沈自忠又晃晃悠悠回来了,陈子列打了个哈哈就说要走。沈自恪敛眸一笑,也就不再多说,只道夜路难走,留了他们二人下来歇息一晚,明日再说。
封长恭这天夜里失眠了。
不仅是因为吃多了酒,身上燥热,还因为卫冶此刻不知生死好坏,每日睡时都会抱在怀里的卫冶外裳也没在身边,原本就淡的气息连个影儿都摸不着,心里不痛快。
那颗狼牙被他反复摩挲着,几乎能擦出热。封长恭睡不着,干脆起身,拎着那把随手挂腰间的鱼隐,又从果盘里拿了颗小核桃,捏在手里盘了盘,要扔不扔地往门外走,悄无声息的,连一点儿动静都没传出。
他这人独惯了,一个人处着最舒服。
封长恭不想睡觉,也不怎么愿意想事儿,更不想惊动沈府的人,便坐在院子里对着倾洒满地的银辉,开始一点点地仔细琢锉起来。
他侧脸的神情无比专注,却又有些情丝无处寄托的茫然无措。
军中不得饮酒,边关将士尤是,卫冶晌午说要吃酒,到了晚间,也不过下了几碗汤面,一人配了俩鸡蛋。
男人们扎堆吃酒,说到兴起,难免提起政局。
几个人手握重兵,要么也是个“私兵”头头,通通属于手中权力受遏制的范畴,说起这个就只能一起苦笑,唯独卫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道:“如今这个局势,文人都快提刀了,想来北覃卫举世皆知的骂名,才是最好的护身利器。”
任不断这几日光忙着讨好他了,自然也赞同:“北覃卫的名声不打紧,好歹有岳家军和踏白营在,声誉好得都快赶上树大招风,若真遇上了什么事儿,名头一摆,消息一放,百姓便能安下心,咱们也能避上惦记,引一引那些不怀好意的玩意儿!”
岳云江接道:“可话虽如此,我也一直隐隐有种忧虑,若是有朝一日,我……不便上战,一旦岳家军被重新规整打散,编进各个军队里,百姓虽不会即刻得知,知晓了也不见得人心即刻散,然而一旦岳家军没了,踏白营也无法打出个战无不胜的气势来,依照如今这个人人都恨不得往我大雍江山剜肉补疮的架势,有心人推波助澜,百姓口耳相传,想来至多五日,大江南北都能陷入走投无主的困路,届时人心可就真散了一大半……拣奴,你有没有想过,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你该怎么办?”
“人心散了,带兵可就不好带了。”卫冶避而不答,只是道,“我也不知道。”
岳云江的副将方照一是跟着他一路走来的家将,闻言叹道:“当年听将军说,老侯爷力排众议,既不让你跟着进踏白营,也不叫你跟着将军来岳家军,非要让你去那劳什子的北覃卫,我们还不理解,觉得侯爷多少是有些杞人忧天,畏手畏脚了!结果现在倒好,老侯爷手上虎狼之师的踏白营闲懒成了镖师,如今盯着岳家军的眼睛也不少,特别是江左党的爪牙,还有那些个阉人,烦得很……这么看来,倒还是侯爷深谋远虑了。”
岳云江顿了顿,脸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元甫兄自是个妙人,要不然引不得段姑娘嫁他……说起来你们年纪都小,照一就知道了,当年段姑娘一入北都,就是名动十八楼,饶是我常年驻守关外,偶尔回京,都常有听闻你娘的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