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很快补了句:“娶了妻那便不清闲了,这路我更不想选。”
若说肃王是个初出茅庐的老狐狸,那长宁侯便算是早就修炼成精了。
他一耳朵就听出了肃王的言下之意——如果圣人不放心你我两条光棍守在边关,手里捏着兵,非要放个亲眷在北都里,那么秉持着“死贫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要娶你娶,我还想玩儿两年,不急。
闻言,卫冶似笑非笑:“哦,一手统管驻北军,一手捏着监督红帛金流通的边关命脉,如今还要看护牛羊——随泽,闲王哈?”
萧随泽自知缺德,只得不自在地蹭了下鼻子:“哈哈……比起你么,自然是闲的。”
卫冶:“哦?”
萧随泽冲他狭促地眨眨眼睛,笑着说:“少蒙我了,每次扫完黑市,我见北覃卫得空便去找你,十次有九次被拦在门外,唯一见着面的时候还是你伤得下不来床,看见了人也没趣——你以为就那几个小子能骗着我?难不成还真去闲逛了?阿冶,是又跑衢州去了吧?”
终究是有违军纪的事,卫冶不便承认,只好神秘莫测地冲一猜一个准的肃王殿下露齿一笑。
萧随泽太了解此人的性子了,没那么容易跟旁人似的被糊弄过去,一看卫冶那副装没事人的嘴脸,就知道自己是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肃王殿下高深莫测地端坐马上,以再优雅没有的皇家贵气,好管闲事地多嘴八婆道:“你这是欠了封长恭多少银子,还是说不小心把卖身契给签了?我原本第一眼看他,还以为你是惦记着……反正,之后按道理也该不管了吧,养活都算积德了,你怎么还这么上心……”
对于肃王这种一气呵成,将所有感人肺腑的人间真情统统归结于“利益相关”的冷心德行,卫冶两眼一翻白,懒得解释,心说你懂个屁!
有那功夫,不如多操心自己屁股干净了没。
卫冶:“屁话少说,先说,你这两个月不在这里,苏勒儿那边你是个什么章程?”
萧随泽正色道:“漠北王庭不可信,其心必异,这次谈判松口得这么快,让利让了好一些,而且还专门额外讨要了自治权,这中间一定有名堂。而且根据我与她的相处,感觉她与她那抵在北都的亲妹很不一样,长袖善舞,生性刚烈,虽说身为女王,手段难免强硬些,但她是难得的不擅权,待人处事均直率坦荡……可再怎么坦荡,再如何直率,若无内虑外患,有利可图,拣奴,你信她会有如此好心?”
卫冶低头继续编着小辫儿:“不信。”
“正是如此,所以我在北都呆不久,很快就会回来亲自看着。”萧随泽说。
卫冶:“随你便。”
肃王殿下自幼丧父,母亲也没活得多少,虽然养在圣人膝下,但那点亲情夹杂着君臣天埑,终究犹如镜花水月,威严有余,亲近不足。可一旦回了肃王府,他就是唯一的主子,也没什么人敢和他说三道四,几个狐朋狗友嗅着前途来,更提不上什么亲如手足。
若不是早些年,少年肃王一直跟年少许多的卫冶一道赖在言侯府里烦着言侯,他俩压根儿不知道正常的年关该怎么踏过。
而如今卫冶自己虽没娶妻生子,府中却不算空空。
言侯这两年更是身体欠佳,闭门谢客,朝会都经常缺席,别提陪早已长大成人的肃王守岁过年。
所以萧随泽不想回京……
倒也很在情理之中。
卫冶不仅很能理解,还深表同情,甚至这会儿看着他眉眼间难掩的孤寂,都忍不住想犯贱儿劝上一句:“行了,随泽,其实娶个媳妇儿也没什么,太后疼你,大不了不喜欢就不娶,你堂堂肃王还怕被硬塞个不喜欢的女儿吗?你这个年纪了,上头也没个能做主的人把着,你有什么心思,自己私底下相看一二也不算出格,都是鳏寡孤独的贱命,我还能不体谅你么?”
萧随泽沉默半晌,抬手擦一下侧脸沾上的沙:“这不是你体不体谅的问题,是我……我发了疯。”
这字里行间的意味不少,细品下来,里头的暗示实在让人心惊胆战,卫冶眼波流转一瞬,登时有点目瞪口呆地盯着他,甚至震惊到有点儿结巴:“你,你是说……”
萧随泽不笑了,眸色沉沉地望过去。
卫冶:“你果然看上我了?”
萧随泽让口水呛了下,差点儿没蹶在了回京的半路上。
卫冶仿佛看不出来肃王满脸的惊恐之意,勒着缰绳,赶忙夹着马腹往旁边踱了两个小碎步。
他手忙脚乱地收紧衣襟,作出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同样报之以惊恐万分的目光,失声道:“这样一来,就捋顺了,我说你怎么那么注意我,我来西北你也来,我回北都你也回,我忙完了事儿私底下消失那么几天——最多不过三天,你也是第一个留意到的……等等,我突然想起来了,我当时去抚州的时候,你也是第一个发现北斋寺空了的!”
萧随泽余光瞥见亲卫无声的震撼,终于忍无可忍,抬手给了口无遮拦的长宁侯一巴掌。
萧随泽:“闭嘴吧你!”
卫冶闪身避过,大笑起来:“哎,长成侯爷这样,裙下之臣有男有女有什么稀奇?你我兄弟这么些年,我最多酒后失言,拿出来跟人调侃一二,又不会怪你,你说说你怎么还瞒这么些年,弄得本侯日后差使你还怪不好意思的——”
萧随泽:“……”
他再一次觉得想要和卫冶真心倾诉是个极端的错误。
卫冶自己跟自己乐了半晌,闲不住似的拿胳膊一捅后腰,催促道:“好了,不逗你了,要不这样,咱俩一人说一件从没宣之于口的隐秘,都不准胡编说谎,怎么样?”
萧随泽无精打采:“哦。”
卫冶:“你先——就从这事儿开始说,你发的什么疯?”
萧随泽沉默半晌,似乎是有些难以出口。
那副纠结的模样看得卫冶愈发见猎心喜,一时之间,几乎有些赵邕的风采,止不住再三追问:“说呀!”
萧随泽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道:“苏勒儿。”
卫冶:“嗯。”
萧随泽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她看上我了。”
“……”卫冶登时笑不出来了,他手上动作一顿,下意识以为他要开始质问“金矿”,“卫冶你是不是想造反”,又或者——卫冶立马像是被陈子列附体,满脑子都是“天爷”俩字——天爷啊,怪不得。
怪不得萧随泽莫名其妙监视起他跑去了衢州!
怪不得萧随泽这会儿看他的眼神这么不忍卒读。
怪不得……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