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看到末尾处的落款,封长恭催促他早点将盖棺定论的功绩落实了,请封圣旨传他这个有功之民回京。
这时任不断恰好进来,对他说:“驻北军搞了个犒军宴,肃王自费烤了七人一头羊吃,弟兄们都羡慕得很,没人敢跟你提,钱同舟都快被烦得焦头烂额了,我估计你再不出面,他能撞死在这里。”
卫冶收起信,想想快要到手的火铳心情就好,他已经全然未觉自己居然对封长恭的一举一动无比信任,扬手一挥,便说:“好!把侯爷的嫁妆银子拿出来,他们烤羊,我们宰牛羊,比他们吃得还爽!”
任不断达成目的,笑得龇牙咧嘴,冲他挑了下眉:“十三的信?”
卫冶:“唔,是啊,你怎么知道?”
任不断“啧”一声:“瞅你那样儿就知道了,收收笑,知道以为是十三,不知道的还以为会情郎,真是八辈子没见过腻歪成这样的,俩大老爷们恶不恶心!”
卫冶面无表情,抬手拎了个铜制的茶壶往脑袋上一砸,清脆的一声响。
“咣——”
任不断眼冒金星,捂头怒视着他。
“你新刀没了!”卫冶大摇大摆地从任不断身边绕过去,头也不回道,“十三给的火铳也没了,羊肉我看你也别吃了,趁北覃和驻北军的人都在,一起来挑一下哪个好儿郎更适合童姑娘!”
任不断一下子跳起来,拔腿追了上去:“哎,说着玩儿呢,至于嘛你——大老爷们的怎么那么小气啊,喂,拣奴!”
卫冶吃饱喝足回帐篷的路上,一边想着任不断明目张胆追了童无这几年,愣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居心叵测,偏偏童无自己不知道,瞒得挺好,也是神奇。
一边心软了一瞬,没忍住思念了下远在千山外的封长恭——在卫冶心中,他跟任不断这样时刻盼着成家,却时至今日都回不了家的也没两样。
一样的可怜。
……还是个模样好看的小可怜。
他心中陡然升起了些许“初有家,为梁柱”的责任感,的思路不由得胡乱起来,竟是开始犹豫,就算是封长恭自己乐意同他一道欺君罔上,可十三也才在这个年纪,他若是比不得老侯爷,操碎了心,也护不住他,那又该怎么办呢?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年少时曾在老侯爷书房里看见的牌匾,一手烂字儿,从歪七扭八的线条到转头便随风而散的形意,一眼便能看出是侯爷亲笔所著。
行文狂乱,颇为不羁。
须以卫冶本人极高的素养与无与伦比的耐心,勉强才能认得出写的什么。
只见上边儿赫然写着八个大字——
“千山以外,枕戈以待。”
当年封长恭尚在长宁侯府里读书时,也曾在那个书房里待过,而书房墙上挂的便是这幅牌匾。
卫冶之所以不常去,不是因着半点不爱习文弄书,只是每每瞥见这几个字,他总有种与力不能殆、所托非人的羞愧,与另一种更深、更重,且将刺他长久的难言怨恨。
卫冶神色不明地立在黄沙丘上,居高眺北。一阵由西向东的朔风将他裹挟其中,牛羊的哀鸣夹着旌旗共热浪翻涌,烤得他后脊生疼。那浓郁至刺鼻的馨香,仿佛是来自大地深处的宣泄颤抖,它熊熊燃烧的热泪喷洒,喘息硝烟,白烟狭带的雾气将随这场绵延不绝的火烧向远方。
倏地,他猛地一转身,跨上马背。
烈马嘶鸣着抬高前蹄,似乎焦躁不安地踱步起来,帐外那年轻的驻北军小将像是也被这种气氛感染了,他略显不安,于是越发恭顺道:“侯爷,是、是哪儿有问题……”
“不妨事,你回去跟你家肃王说,就说得了侯爷令,让他们动作再快点。”卫冶骑坐马上,逆风对着这阵铺天盖地的热浪。他的眼里温情未退,唇线却紧抿,头也不回地一提马鞭,夹紧了马肚瞬间便扬尘而去。
随之而来一声肆意轻狂的喊声,隐约带着笑意:“侯爷性子急,耐不住了,赶着要带人回府过年——”
第95章谈婚
那点热闹好像是黄沙莽天里的一缕硝烟,那夜过去,就随风散了,再也找不着。翌日驻扎边疆的驻北军刚刚理性操练结束,早已收拾好行囊的北覃卫众小旗便已经顶着诸多羡慕嫉妒的目光,大摇大摆地踏上了回京路。
萧随泽将这些看在眼里,无奈地对卫冶说道:“你手下的人跟你一样,好歹收敛点,让旁人见了心里怎么想?”
卫冶骑在骏马上,无所事事地给马扎着小辫儿玩,闻言哼笑道:“爱怎么想怎么想,不乐意就别干,军中规矩,本该如此,又不是我北覃卫这样的自在地——再说了,他们没得沐假,怨也是怨你,你萧随泽又不是什么如花似玉大美人,还指望侯爷心疼你?”
萧随泽笑骂了句:“放屁!”
后边儿的小队还没整理好行路用具,卫冶有些不耐烦,懒得扎得太仔细,随手编了几个小麻花辫子,就算替马打扮妥帖。
胯|下风里来雨里去,往返西北和衢州数十躺的踏雪剽马迫于长宁侯的淫威,敢怒不敢言,闷声打了个鼾响,别过头去。
……接着不到一息,又被长宁侯掰了回来。
还拍了两下。
卫冶相当可恶地笑起来:“还是你小子漂亮。”
萧随泽在一旁也笑,他俩处得久了,对于对方那种无药可救的笑点已经融会贯通,归于己身了。
反而是后头各自的亲卫莫名其妙。
好在他们大眼瞪小眼愣了没到半晌,这阵狂笑就歇了,只听肃王殿下不无试探地犹疑道:“开了春,太后与圣人便要主持选秀大典了,赵邕的嫡妹会去,齐阁老家的孙女儿也得去……拣奴,你怎么想?”
卫冶“唔”了一声,理所当然道:“我能怎么想,我一不能下崽的,又不能去自荐枕席。”
萧随泽:“……”
哪怕早就知道卫某人惯常的没心没肺,可对上此人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调侃的心胸,他还是忍不住腹诽,真是天塌下来砸豁了窟窿,也大不过你卫冶缺的那块心眼儿!
卫冶一看他憋了半天的噎气儿脸色,又开始乐,笑了好半天才勉强收拾出一副能拿出来忽悠人的派头。
卫冶一本正经道:“说说吧,什么怎么想?”
放在早两年,萧随泽也就顺水推舟地说了——可该说是西北历练了两年,在狼王那样凶神恶煞的撕咬中都能分毫不落地护住该有的利益,肃王殿下早不是那个仗着有几分小聪明,只要投了眼缘,就什么都敢往外说的仗义人了。
萧随泽先是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阿冶,你是不知道,虽然这两年吧,我都能捏着鼻子躲在边疆逃婚约,可苏勒儿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秋天选秀的消息一放,我是连冬雪都没怎么敢赏……有时候啊,真不知道天下之大,哪儿还有一块富贵安生地,能让我做个踏实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