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长恭说到这里,又抬起头。
光影绰约,透过枝桠的缝隙落在两人的发梢眉眼。那本该是个舒坦的午后,连早先受了惊的狸奴都懒得动弹,晕乎乎地赖在掉秃了尾羽的越鸟身上。他仿佛每说一句,都要看一次卫冶的脸色,好像要反复确认他的底线可以为自己退到哪里,他明白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要我担待,你就要让我出去。”卫冶说得很平静,好像全然没有被触动分毫,“封长恭,你心里清楚,你不可能把我留在这里养一辈子。”
封长恭其实想说:“为什么不可能?”
是不可能,还是你不愿意?
但封长恭很有眼色,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仗着卫冶的这副身子骨实在孱弱,就连任不断那几个也睁只眼闭只眼地默许他困着卫冶,胡作非为。他把便宜都占尽,自然不会同从前那样,纠结口舌之劳。
他看出卫冶话到了这儿,已然是真的动怒。封长恭于是便乖巧笑了,拿头凑了过去,如愿讨到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在长宁侯隐含胁迫的脖颈间,他心满意足地蹭了蹭,两人一道陷在院墙叶里零碎的阳光下,像是于无声处达成了某种默契。
卫冶等了半晌,终于等来封长恭不情不愿地低哼几声,揉着衣襟轻声道:“拣奴,严丰的命留到今日,势必要拿他填众怒。再几日,先太子就要离都。你若想见他一面的话,我会去要来严氏的差事——这样纵使严丰必死无疑,你也能坦然面对他。”
卫冶顿了下,没说话。
封长恭见状,也没再追问详情,而是转开话道:“或者你有想见的什么人吗?”
卫冶:“……赵邕。”
他说着,侧过头,眸中似是烦躁地闪过一丝焦灼。语气平和,却被封长恭敏锐地感知到。封长恭松开手,有力的手臂撑着廊边的木板,几乎快要把半个卫冶的影子搂在怀中,他听见卫冶出奇冷静地说:“有些事你不便露面,严氏你自己看着办,见或不见都可以——赵邕我一定要见。”
战乱后的大雍像个不谙世事的半大小子,从前受家里娇养庇护,不知这世道艰难,哪哪儿都需要银子,如今一朝离家,便如同鱼跃沙、鸟跌湖,拼尽全力是能喘口气,但喘不痛快,骤然过上了扣扣搜搜,这儿省那儿凑,拆东墙补西墙的穷酸日子。
早先中举的举子已经纷纷入仕,做了启平年间的最后一代学子。
而仔细算来,段琼月在岳将军府里借住了多久,人在户部,正忙得腿不着地的陈子列就有多久没回来。
忙啊,一场仗十年人,一寸金,一寸土。
打胜了打败了,国库都是空落落。
其实按理再如何,真到了必要不可的时候,朝中王公,禁内宗室,挤一挤凑一凑总是能“凭空”变出许多的银子,很少会落到如今这样当真是捉襟见肘的地步。
但现实如此,这也是没法子——早先卫冶也只是以为漠北人火急火燎地炸了景和行苑,多半是为了一雪前耻,报了多年前在此地受降的耻辱。
可第二日赵邕又寻了个机会,趁封长恭不在,领着刚出生不久的小儿子上门瞧他,卫冶这才知道原来景和行苑的底下,居然藏着皇家这几代的帛金私藏!
据天鼓阁颇有经验的冶金师说,火烧得那样大,烧了那么久,少说得有个半百余万两!
卫冶闻言,先是一愣。
半晌后,他才在后知后觉的出离荒唐中,不由得哑然失笑:“当年河州大旱,饿死了一片,都说没钱,月前蛟洲军差点失守东南,朝中也说拿不出帛金……原竟是都藏在地底下!”
赵邕被他的这个表情弄得很不自在,赶忙拍拍儿子肉乎乎的屁股,示意奶娘抱出去。
奶娘接了还捏着小果的世孙,极有分寸地福身。门“吱嘎”一声,被小心合上,随后鲁国公世子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忐忑,无端有些心虚:“我晓得你不满意,但拣奴,这事儿都已过去了,过去的就得翻篇——再说,先帝爷继位时是个什么境况?你心中也不是没数,保不准那位就没告知过他呢!要知随……圣上不也是继了位,才知道么?”
卫冶本就烦闷,眼下更是没心思听他胡言。
他随手在一包封厂督怕他躺着无聊,特地拿来好供他闲来无事垒塔玩的小盒里掏出一把金瓜子,往赵邕手里一塞,在一声“打发叫花儿”的笑骂里,皮笑肉不笑地丢下一句“滚蛋”。
“也行。”赵邕没往心里去,起身扶着门框,静了片刻,又转过头去,说,“看见你修养得不错,我也就放心了,圣上那里也好有个交代。”
卫冶垂眸,问:“他很忙吧?”
“忙啊,满朝上下谁不忙?唯独你命好,得了空。”赵邕笑了笑,说,“不过话,我就这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也别想太多,养伤疗身才要紧——拣奴,到底是这么些年的兄弟,不消说我,他也担心你。”
“翠柏苦犹食,晨露高可餐。”卫冶站起身。
院廊下落了一的枯叶,其中一片落在了赵邕肩头。卫冶起身相送,与赵邕并肩而立,在一片昏红的余晖中远眺北市与内禁的城墙。高耸入云的一角烽火台,此刻熄灭无影,草木簌簌地被风吹,卫冶再次笑了起来。
“——世人共卤莽,吾道属艰难!”卫冶偏过头,勾了一下赵邕的发冠,说,“赵邕,你帮过我许多次,你明白我。纵使兜中只剩下一文钱,这命还在,我就还能从黄昏等到天亮,虽然很多年都没有人来,但我始终是信我能等得到。你我兄弟多年,今日你还肯携子来看我,我就真能信了吾道不孤。有人缺银子,有多少,我掏多少。我在你跟前,求过你很多事,但我从来没瞒着你什么,今日也一样。”
赵邕原本有些面色惨淡,可听到了最后一句,他终于犹豫再三,还是握住卫冶的手,几不可闻地叹息道:“……拣奴,你这是何必?”
“这世上总有些事难言万一。”卫冶没看他,松开了手,又眺望着远方说,“钱数几何,我不敢言明。但我担保你的交代出不了差。”
赵邕苦笑一声:“皇家都拿不出银子,谁敢在这个当口掏?”
这年头不止钱不值钱,人不像人,连日子一日好过似一日的大人们都碍于巡抚司的监察、言官的杀人笔,乃至各厂各卫的嗜血刃,有银子也没法正大光明地往外抛,抛了反手就是戳向自己的崭心刀。
卫冶弯下腰,摸了一把越鸟大爷干巴巴的尾羽,再直起身时,恢复了与它一般无二的孤傲,冷酷道:“我敢呐。”
第147章豪赌
明治殿内烛火轻曳,万籁俱静。
燃金灯已经停了用,皇城内禁改用了早年间的小火烛。殿内的光线不太明亮,好在较之帛金,花销不大。
萧随泽一身龙纹常衫,手边茶盏里泡的却是大叶苦丁。他如今在孝期,还未登基,手头拥有的一应权力已然是一国之君,吃穿用度却甚至比不上还在肃王府时。
这半月有余的战后收拢放在往日,不过是出一笔划血钱,可在今日,那就是割骨伤。景和行苑积攒几代的帛金在短短一日之内付之一炬,内禁的底气就在一夕之间消弭殆尽。待到萧随泽终于抽出空来摸清内库,才第一次无比直观、也相当无奈地明白为何启平帝犯着与长宁侯府生出嫌隙,也要默许底下人的一些不干净——原因无它,穷啊。
是真穷啊。
自从十二年前的摸金案后,地下黑市的帛金也好,花僚也好,流通的环节卡得严之再严,速度也就顺之慢了下来——但那到底只是慢。
等一等,那些不知为何消失在半道的帛金钱银,总还有一些是能收拢进来的。
直至年前启平皇帝临终狠下心,为了扶持萧随泽名正言顺地上位,要废太子,舍了严氏,顺长宁侯的意将花僚这一道关卡彻底阻断……这银子便是等到了天明,也等不来了。
“各军抚恤都已下放,这几年各州的柴米油盐价格浮动,臣也已让人记录在册,呈上供阅。各州储备柴粮帛金,也都已督促各州州府抓紧上述,估计下旬之前,就能抵达北都。”庞定汉立于下首,垂首拱礼道,“只是城墙修复终究非一日之功,所需石料更是造价高昂……圣上有心暂缓征役,降减税收,忧民生之艰,劳民心之劳,这自然是明君之相。只是这样一来,国库空虚且不说,赈灾款项也不提,光是雇工所耗……”
萧随泽指尖微顿,说:“庞尚所虑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