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谁要谁?
卫冶咬着牙,抬手轻轻给了他一个巴掌,没敢打太重,过会儿还得面圣。
封长恭老老实实地让他打,额发蹭着卫冶的脸颊,忍气吞声地亲了一下,又一下。最终府中婢女察觉不对,小跑到角门来看,却只见长宁侯裹着一身大氅,盖住了脖颈,正露着一口森然白牙,对着车帘似笑非笑:“——还有,哪个是你姑母?你没正儿八经给我磕头认祖宗,也想跑来当孙子?”
婢女看清了封长恭的脸,不怎么敢催促。
封长恭看了她一眼,还是忍住了想再招一顿骂的手,搓了搓指尖,讨好地笑了下,说:“也行,回头我就去跪祠堂。”
卫冶不松口:“你想得美。”
马车行至香山脚下,就改换了人力。北斋寺经过一番修缮,虽不复往日高嵩金顶,但又有了无限巍峨的佛眉善目。
许久不见,净蝉和尚几乎都要瘦出了两个腰身,但还显得圆,只是失了些润。
送行的宫人已经退至两侧,卫子沅静静地在寺门前拜了三拜。
萧兰因默然等她复又睁眼,才问出了一路上想问,又没能问出口的话。
“如果有选择,你还愿嫁吗?”萧兰因说。
愿这个字真让人爱恨两得。
卫子沅捏紧了袖中的香囊,那是岳云江四年前出征时,留给她的最后一封亡书。每个出征的将士,都留了这样的一封。
从重拾遗体,到灵堂守孝,卫子沅一直很平静。
平静到当她看完了信,都没察觉到自己早已潸然泪下。
他日你见长风拂过林梢,那是我实在无颜对你,只好胆怯无言地偷跑来看看你。这是岳云江最后留给她的夫妻小话,黏腻又含糊,很不像话。
“他原是个榆木笨头,连句好话也不会讲,偏我眼迷心盲,当年他往这儿硬挺的一站,背一挺,人一立,我还真跌进去了。”卫子沅仰头,看着香山的冬雾氤林,目光忽地仓皇,短促地离开,“愿不愿地,都不想了……你也不要想了……”
净蝉和尚没有评说,只是温和地笑一下,与萧兰因稽首:“施主到底年轻,何必如此甘愿认命呢?”
萧兰因勉强地回礼一笑。
净蝉已然侧过身去,挥袖迎道:“要知不慌不忙,来日方长!”
第153章择主
天色渐晚,左右长宁侯病着,侯府里的人也没事干,卫冶放钱同舟四处瞎晃的同时,顺带也给童无,还有闲出鸟的任不断都放了个假,叫他们出去走走看看,逛逛吃吃,哪怕只是跟猫爷一道卧着晒雪也好。
童无不解风情,一心只想练剑。
任不断:“……你怎么休沐还练剑?”
童无十分纳闷地看他一眼,大概并不怎么明白这话是怎么能从任不断口中出来的。
她轻咳两声,看在同僚情谊上还是解释了句,道:“师父说的,功夫不能断——一日不练则生,两日涩,三日则绝。”
最后她言简意赅总结:“大仇未报,我还不想死。”
任不断:“……”
同样并不想死的任亲卫咂巴下嘴,默不作声地把刚从集市里淘来的小簪往袖口深处压了压,哈哈干笑了一声,说:“唔……言之有理哈。”
卫冶从未时醒来,一直等到戌时,等到了抱一堆公文来了又走的孔指挥使,还没等来活像被扣在宫里的封长恭。
这会儿任不断吃了瘪,没事找事地揪着草根转一圈再绕回身边,看完好戏的长宁侯冲他和善一笑,挑下眉,好整以暇道:“帮个忙,给你支一招?”
任不断犹豫了不到一息,凑过去低声问:“……什么忙?”
卫冶敲下折扇,扣在下巴那儿挡着嘴型,声音很轻:“四年前我就见着了蹲守的监视,后来又丢了药。府里塞了这么些年的人,早不干净,有些事不便在府中提起,得另寻个地——你过会儿去宫门口接了十三回来,换件衣裳带点银票,去仙顶阁请个姑娘……前几日我传了几封信出去,谁也没告诉,如今只有你知道顾芸娘那儿能拿回信。”
任不断余光注视着童无,沉默片刻,嗯了一句。
卫冶继续说:“路上不一定有人注意,但为防意外,你不要把信带在身上,看完烧了便是。只是务必记清了信中回述,一字不差地告知于我。”
见他难得一见的如此谨慎,叮嘱再三,任不断便明了了,说:“这事儿相当重要吧?”
卫冶故作轻松:“还行吧……就是一个不好,你我谁都活不下去。”
“那你可得先跟童无通个气。芸娘她实在厌恶男人,见不得人好,我这节骨眼上去得不干不净,没的让人误会。”任不断笑起来,有意松络雪夜里僵滞的空气,“侯爷,你信我,这事儿我要办不成,头都可以割下来给你!”
“我要你头干什么?”卫冶纳罕地看他一眼,“挂门口辟邪啊?”
任不断笑骂道:“滚滚滚。”
“行……不过话说回来,巡抚司的那帮人有些时日没找我麻烦了。别说,有阵子不沾晦气,还有点不习惯,怪想的。”卫冶也笑了,迈步下阶,看着玉兰树上的抖擞碎雪,意味不明道,“就是不知哪位老友这般惦记——你觉着是李岱朗,还是花连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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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不知。”封长恭退至明治殿外,跪立道,“彼时臣才入内狱,那严氏便对刀扑了过来。内阀厂究竟才得复立,情急之下,竟无一人反应及时,而微臣无能,只来得及以臂相抵,未能拦下严氏。”
那凹陷大半的缚臂就放在案上,萧随泽垂眸打量,手指抚在其上。
圣人久不开口,便无人敢打破僵局。
可沉默不语终究不是长久事。
周署贤立在萧随泽下首,说:“严氏一案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早有苗头。严氏虽为废后,却也不是一无所知。封大人此言,莫不是想说严氏求得圣恩,只是想去见严丰最后一面,便要自戕于亲子跟前?并没有过言辞刺激,失控过激?”
封长恭面不改色道:“事实如此,臣绝无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