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分裂
从衢州运往辽州的富商捐粮,走的不是官府的名头,自然用不得衢州守备军。负责运送的大多是镖局私卫,有自己的家室,赚的就是那点糊口钱,不怎么肯为粮卖命。
而乱世敢露头的遇王是草莽英雄,想要留人,高官厚禄给不起,能给的只有眼前实打实的救济粮,以及那点相识于微末的情谊。
如今肯跟他的人,赌的是将来,而非现在。
反旗已树,他们才不管是不是肆无忌惮。
早朝时加急送入明治殿的快报,赫然就是“数十支商队被劫”的讯息,众臣喧哗之下,群情自当激愤。
萧随泽的目光在一帮没出过北都的老爷身上掠了一圈,像是某种波动,预兆着他与疲软的军队都很需要根正苗红的新将,老派劲旅死的死,散的散,新朝需得新人在。但仅是一瞬后,这目光就落到了卫冶身上。
他才被委任了推恩令,眼下自然腾不出空去管这事。
但卫子沅不在朝中,岳家军和踏白营的余部尚且牢牢地把控各地军防,要选谁,该怎么选,卫冶的态度至关重要。
“遇王不过是占山为王的草匪,把地绕了围起来,不放一个人出去,烧死,或者饿死,都不是件难事。”卫冶心有谋算,早已备好了摘出自己的话,他看着萧随泽,说,“难的是怎么把这仗打得漂亮,打得叫人不得不引以为戒,往后要反要闹,都在掂量一下自己敢不敢正面迎上。”
这话说了等同于没说,道理谁人不懂?
李岱朗心中暗道。
他才是要遣至辽州的臣,也是要直面匪乱的人,满朝文武挨个加起来,说不准都没有他一个人心急。
“但朝廷的威严不容有失,”卫冶话锋一转,“半路截粮,按军规该要问斩,何况截的是富商义举,是别州支援,此刻的颜面干系国政,如若讨伐的第一仗没打好,打得不够漂亮,那么敢问日后——谁还敢不问缘由地偏信我朝?”
“不错。”萧随泽按下奏章,道,“所以辽州一事,再不可按下不提,延后再议,须得尽快择出个章程来。”
谁料长宁侯像是听不出言下之意,非但没想解决问题,反倒抛出来个更大的问题。
“满朝文武,诸位贤老,哪个都比我卫冶精习谋算。”卫冶立在堂下,一袭朝服挺拓得晃眼,他看向萧随泽,说,“此事并非北覃职权所在,臣不便插嘴,但圣上难道不觉得从漠北到东瀛,从三十年前到如今,一桩桩一件件,我大雍无时无刻不在被人牵着走吗?今冬漠北来犯,东瀛浑水摸鱼,南蛮虎视眈眈,从数月前的秋闱另立,就破了百年来的规矩,且大雍从上至下,都要为了这场战乱忙忙碌碌到今秋才有停歇的可能。”
“五年以前,臣奉旨坚守丝绸路,查抄之时偶得花僚之异,顺水推舟,查到了衢州。可衢州湿热,不易花僚生长,王氏哪儿来的花僚?为何会在衢州种下大片花僚?又如何能种得活花僚!”卫冶字字珠玑,连声逼问。
“然而就因着此事,臣奉先帝圣旨,率北覃查了大雍官员数以万计,逼得人事事谨慎,人心惶惶,一举一动都恨不能照着律例行事,生怕被人揪出半点错处。这样明面上听着,固然是好,但诸位同朝为官,理当心知肚明,清官难断家务事,法外尚有情理在,如此小心为难,不敢出错,那还能有效率可言?有新举新政在?”
“辽州亦然。穷也这些年,当初饿得易子相食都不见反,为何偏偏今岁,在这个急需休养生息的紧要关头,一个不知底细的遇王就有那个胆子,劫了万众瞩目、万民所等的济灾粮?”
“要知遇王根基,就在百姓,举棋大义。他敢劫此粮,就是拼了民心不要,舍了大义不顾。”卫冶直视萧随泽,“那么敢问,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为了逼迫朝廷即刻——而且是不得不出兵讨征么?”
“你想说什么?”萧随泽沉声道,“你可以直言。”
“遇王初立,正是需要招兵买马的时候,征讨于他有什么好处?内乱四起,祸及四方,既波及己身,我朝也落不了好,如此损人不利己,好处究竟是让谁占了去?”卫冶一刻不停地说道,“臣不禁想起三十年前也是相似的局面,不同的是,彼时围攻蛮夷之中,还有西洋诸国在。如今西洋装是置身事外,但你我心知,真正的豺狼仍隔江海,那才是真正的垂涎三尺,恨不能将我大雍吞吃入腹,啖肉饮血为快。”
满朝寂然,落针声可闻。
“圣上啊。”卫冶虚虚地举起笏板,“虎狼尚在榻畔。”
赵邕想赞同卫冶,却又不便太明显,不敢偏向太过,像站队。萧随泽没接话,良久,他望着比起榻畔更远,却近得咫尺堂下的兀鹫,两人一站一坐,四目相对时有种很微妙的成全。
卫冶给他举出了近在咫尺的威胁,那么胁迫之下,兄弟和君臣都还能做,而且能做得比谁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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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人都散尽,宋汝义被留了下来。
萧随泽坐在明治殿的龙椅上,燃金灯洒下的阴影,笼住了他半张侧脸上的微光。
“听闻圣上赐了封厂督丞院。”宋汝义也落了座,“封厂督虽长在长宁侯身侧,却没耳濡目染,尽学些不着调的花哨,只改‘丞’为‘封’,换了牌匾做‘封宅’,其余竟是一处未改,连个洒扫仆从也没多请。”
光影绰绰,在人面上跳得活泼。萧随泽说:“那小子不近女色,洁身自好,在北都里都是出了名的。况且这些年,阿冶在外奔忙,鲜少顾及府里,他又在外旅居多年,不习惯让人伺候,也是常事。”
这话就是明显的开脱之语,回护之意表达得相当明显。宋汝义侧首看他,不急不躁地说:“国事如家事,习惯了如何做,却不能真就任由旁人怎么做。封厂督年轻气盛,自然有自己注意,只是偌大一个府邸,没个得心得力的人管着,指望谁来料理?”
殿内倏地安静下去,一时间只闻火裂声。所有垂眸敛目的宫婢,同椅上的宋阁老一般无二,都在等待他的回答。
萧随泽却缓缓地笑起来,屈指弹开杯盏,“咣铛”一声落了桌。
萧随泽:“宋阁老当真是直言不讳,都肯当着朕的面攻讦政敌么?”
宋汝义答得游刃有余,不慌不忙道:“政敌谈不上,只是人心隔肚皮,总不能把什么都指在如同衢州沈氏一般,丢了粮草先不是上报朝廷,而是满境哭难,那样……自私自利,好风头,还要扯把大旗,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手上。”
话到一半,他便反应过来萧随泽话里藏着的套——一时疏忽,没记起“攻讦”二字,已涉党争。
这是在旁敲侧击,警告江左一脉,别来坏事,起码在荣金令行期间,长宁侯一系他是非用不可。况且萧随泽初登帝位,倚仗旧臣不假,却也容不得他人事事掺和。这次刻意留下宋汝义,不再是寻求,而是一种所指。
都说长宁侯府根基深重,一言一行足以撼动朝局,可难道江左一脉又是什么全然倚靠皇权的亲奴才?他们难道,就没有自己的私心?
或者说,江左至今,难道就当真是全然的一条心?
萧随泽收放自如,轻声道:“阁老有心,是好心,这朕明白。可好心如若办了坏事,只怕连阁老自己都过意不去。”
宋汝义听出他话中暗示,顿了片刻,哈哈大笑着:“都说龙生九子各不同,可臣如今一瞧,究竟是先帝的血脉相连,还真是不简单!”
“简不简单的,不都是为了大雍百姓么。”萧随泽不动声色,“既如此,谁来做,又有什么不一样的?难不成应职用人,合适还不够吗?”
宋汝义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不,不够。”
萧随泽:“哪怕他们做的是对的?”
“对又怎么了,凡事对谁不是对的啊!可一旦对得不合时宜,那就是不负责任!”宋汝义说,“老臣斗胆,哪怕圣上,你敢说老长宁侯收帛金,攻漠北是错的么?这当然很对,功在千秋诉诸万代!可他做事儿从来不考虑后果,没想到攻下漠北就是在催促西域流匪造反,唇亡齿寒,才有那样多的人要杀他。他也没想过竭力肃收,就是在逼死中州那些靠那口走私帛金吃饭的黑商,所以哪怕是……哪怕是临死之前,踏白营拼死杀出的家信也没能及时回了北都。他只做对的事,段眉也是这样,所以他俩都死了!好在还留下一个还晓得做些坏事儿的长宁侯,才总算是传了香火。”
“其实香火何必要儿郎?”萧随泽沉默许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