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他的吧,想得爪子挠了心肝肺了吧?”段琼月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的心思,哪怕在外人看来都可以称之为“面无表情”。段琼月痴痴笑起来,不知想到了什么,停下时也就倒在了桌上,趴得严实,一点笑意都没能留下,“——不过想也没用,佯装慰藉罢了。”
“没用也得想,得一直惦记,才不会忘。”封长恭垂着眸,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两个圆润的后脑勺,低低地说,“不然无关多深的感情,放不下的爱恨……都得一并忘。那太不值得。”
“其实想得太过,反而不好。看什么都不够纯粹。”段琼月面颊泛红,吃力地抬眼,莫名其妙又闷声笑起来,“我最恨我不够能耐。我常常想,若我……若我是男子,若我是个像宋时行那般的姑娘,我也不至于……我只是想能耐些,你懂吗?我,我想像侯爷一样,再能耐点,到时候天下之大又怎么样?其实从天南,到地北,海东到漠西,来来去去的,不也就那么一起意,一思琢,再一抬脚的距离么?”
宋时行身为女儿身,却破例请进了天鼓阁,这也是议政书生不满的原因之一。
而一力担保她的人,不是旁人,却是曾经一力担保先皇登基的太皇太后。
封长恭思及此,又顿了下。
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难得一见地显露出些温情,匀给了面前两个醉鬼三分,略微斟酌着语气,劝慰道:“没事,你可以跟她比旁的。说起首饰盒里头的钗环,满大雍谁有你熟稔?这也是种能耐。”
**
三月向来过得快,转眼春暖花开,日子所剩无几。卫冶右臂伤好的时候,北覃卫恰好抵达中州州府。李岱朗在这儿焦头烂额了数月,大概抚州的百姓从未让他有过这般操心,这些时日碰到的软茬硬钉实在多得闹心,是以再次见到长宁侯,李知州胡子拉碴着恍若见了亲娘,恨不能西子捧心,两眼泪汪汪。
卫冶相当冷酷,一把推开他,迈步进府:“滚开,一张老脸了,有点自觉。”
“侯爷……”李知州腆着老脸,很快就黏了上去,依稀有几分谄媚的声音越飘越远,“你我年岁相当,差不离也就隔了十岁——”
卫冶厚颜无耻地答:“面相上更是差了辈呢!”
任不断:“……”
童无:“……”
真活泼啊。任不断有些无奈地看一眼两人背影,束紧了袖口绷带,那一战里他同样伤了手臂。童无表情没变,提了雁翎跟进去,对前来搭手的侍婢不假辞色,颔首示意。
第168章民变
见微知著,善学善思,无论是做人做事,守好这两点总不会有错。
在抚州手脚太快,刀锋过利,转去黎州的半道上就吃够了教训。是以刚进中州州府,卫冶一改火急火燎的作风,夕阳的余晖斜落在屏风脚下,疏影昏晚,他一觉躺到了薄薄的夜色催梦,方才在初青的芽尖咂摸出一丝春意盎然,懒散地传人用膳。
李岱朗最近似乎是被折腾得够呛,卫冶睡了多久,他便等了多久。
卫冶半倚着坐在回廊的栏杆上,浅色瞳孔低垂,咬着绷带不说话。
李岱朗背着手来回踱步,庭院前的小草嫩芽被反复地踩,空气中弥漫开来的血腥气里掺杂进了一缕苦意,却分不清究竟是药粉的清苦,还是烂草的弥苦。但无论如何,那滋味并不好受。
“走什么。”卫冶娇贵的余光被这身影搅和得眼疼,他重新包扎了伤口,便空出口,带着嫌弃的眼光就那么轻飘飘地落在急出一嘴燎泡的李知州身上。他不耐道,“少你吃短你穿啦?这点儿耐心都没有,还养什么王八!”
天色渐暖,那件怪笨重的大氅早让人送回了侯府。
换回来的春衫轻薄,只是任不断和童无这样体态强健的武者早已只着单衣,卫冶却还穿着稍厚外衫——索性他身骨单薄,穿得再多,也不显臃肿。
不比困于案牍之劳的李岱朗,短短数月,因着内息紊乱之症,模样瞧着已经老了数年。
封长恭不便露面,所有的心意,都藏在了侯府送来的行囊与家信里。信中长篇累牍的叮嘱,卫冶一字一句都记在心中,收到的药粉也一直在用。眼下来回奔于北覃和北都的,正是当年负责监督不着家的封十三的小旗。八年前被升作百户,稳扎稳打地服职升位,如今卫冶已经牢牢地记着他的名姓。
“费良。”卫冶摆了摆手,示意他搬条凳子给知州,“请李大人坐!”
费良“哦”了一声,找不着凳子,于是结结实实地搬来一条长椅,放到了李知州的尊臀后边,沉稳许多的年轻人寸儿八百地一字一顿:“请,大人坐!”
李岱朗:“……”
忧国忧民——尤其忧他自己的李知州,在长宁侯这样不着调的调戏下,终于忍无可忍地一屁股坐下,咆哮如雷:“坐什么坐!侯爷啊,这是什么时候了?您总不能头发短了气性也跟着消了吧!”
卫冶吃进去的饭菜,一半忙着修补血肉亏损,一半忙着与体内蛊毒作斗争,于是一头乌发长得是相当慢。
早先割下的时候堪堪过肩,如今养了四五个月……也还只是堪堪过肩。
其实这事儿本也不是大事。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他爹娘走了多久了?再者庙里的和尚剃度也从来没遭人诟病,总不能将军割发代首,反倒成了败坏之举。
但旁人不放心上,不代表自己就没所谓。好比卫冶在段眉身边耳濡目染,自年幼时便一直坚信的“小孩儿戴玉活得长”的说法一般,他也近乎迷信地觉得,若是人有着一头乌发如瀑,那么这人命就好,类似于有一双无茧莹润的手的人一定“福厚”。
可偏偏长宁侯没有生成个安于安乐的脾性,手上的茧多又老,一块青玉送到了今日才有人要……然而时至今日,乌发是有,但实在称不上“如瀑”。
总之怎么看,怎么不是个福泽深远的好面相。
所以除了卫冶本人有些微妙的在意,到了今日,也就李岱朗实在是急了,才哪壶不开提哪壶地埋汰了一句。
其实倒也不怪李知州沉不住气。
若非辽州势乱已经到他一人无法挽回的局面,他好好的一个辽州知州,又何必腆着老脸借蜗在比邻中州的州府上?
“多少的眼睛都盯着呢,有些法子咱们没法做,但别人做得出啊!陶将军率军追进了纵连山,岂料那一队遇王逆军便仗着熟悉地形,绕到后头放火烧山。你当我大风大浪里过来,难道最开始就在府里头坐不住吗?”李岱朗把椅把拍得震天响,说着,就好似大气未定般,往嗓子眼里狠灌一口凉茶,“他们——他们原本散在舟鼓关的游行军,可是不知在哪儿又聚了起,直接打到了辽州知州府啊!”
卫冶静了片刻,这些消息他一早便知,只还有些细节不太明白,他问:“依你之见,谁有本事?”
这话是在探遇王一党的底细,要看看两军对峙,在以弱胜强,善走游击的逆军里头,是谁在拿主意。
卫冶把问题抛得明白,这是真正要解决问题的姿态。但李岱朗虽指着他帮忙,却明白北覃卫的厉害——在卫冶这十年来的尽心尽力下,这早已不是一只简单的鹰犬爪牙,他与圣人是一个想法,要北覃卫支援,却不能独让北覃揽功。不然来日论功行赏,这平乱的功绩究竟记在谁的头上?
何况中间还有个陶祝雄,陶小将军,他也未必称得上多喜欢长宁侯。
李岱朗才一沉默,不到须臾,卫冶就太了解他的反应,以及反应之下极难掩盖的真心。
“聪明人要求人,就不会逼人把话问三遍。”卫冶抬眸,看着李岱朗,“当年在抚州,是我上门求人,你要端着架子我也不来说什么。但今时不同往日,我大可以直接背走衢州,收我该收的帛金——但你呢?你也能走么?”
自然是走不得的。
李岱朗眼珠子转了一圈,人是非在不可,功绩也是割舍不下,他顿了片刻,忽而道:“遇王李相宁,据说是温文尔雅,待人礼遇有加,能在短短数月里凝聚起这样一股力量的人,必然是言辞恳切,能以理服人之辈。但战场前线从未见过他的身影,反倒是辅佐他的师爷,一个唤做‘辛猛’的刀疤脸,常在两军阵前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