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州州府就在闹区之间。有逆贼大张旗鼓地来,你这贪生怕死的屁股居然还能坐得住。”卫冶似笑非笑,说,“可见你这知州,做得是不得人心呐。”
“知州府,听的是圣贤令。他们大手一挥,政论一下,你个北覃兀鹫又一头闷扎,进了抚州里,可不就要我们出面去讨帛金?”李岱朗细细说着,抱怨道,“百姓又怨不着北都,可不得对我不满嘛!但你摸着良心,你说能怪我吗?他们要吃饭,我就不用捧饭碗了?”
“这怎么办。”卫冶微挑眉,说,“是要侯爷拿钱砸出路么?”
“那倒不必,怎么好意思要你自掏腰包。”李岱朗于是便道,“只是他们不怕我,但怕你啊!我打不了逆党,还吓不住趁乱点火的煽风掌吗?那必不可能!今夜就要让北覃卫出面来讲个规矩!”
真是出息啊。
卫冶听至此处,默不作声地束紧了臂缚。他的目光在窝里横还面不改色的李岱朗身上定了一瞬,接着那目光滑了一圈,把静静的童无、任不断、费良都看了过来,最后对才接到消息,姗姗来迟的中州州府说:“裴守打探过,游行示威多在子时三刻。”
中州州府陈大人听出话中寒意,以为是对着自发而行的百姓去。外敌当前,内乱在后,他忽??然心生一种无望之感,打了个冷颤,诺诺称是。
钱同舟此时恰好领着一队整装待发的北覃停在院外,等候示令。卫冶站在院中檐下,看草色青青,竹影曳生,风徐徐吹拂在淌进夜色的衣袖。知州府里没有蛮横疯长的野草,每一缕枝条都被修剪得恰到好处。雁翎刀上流转着寒芒,月光充盈着簌簌的杀气。
卫冶看着月色,说:“既如此……就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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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识广,走的地方多。那遇王一脉,你熟么?”封长恭才下了朝,就在住了两月还没住惯的宅邸里遇上了不请自来的卓少游。净空大师圆寂以后,封长恭就很少见他。
如今净蝉和尚才继任主持,他便前来告辞,说是寺中有人,他心无定,还是要往天下去。
问完这句,见卓少游摇了摇头,封长恭略一颔首,也不纠缠,转而道:“其实如今的人,大多想要得多,肯做得少,眼神都快望到寰宇尽头了,脚还在扎根在榻上一动不动……卓兄是难得的自在人,往四方去,也比我们困于一隅的好。”
“都是自愿的。”卓少游不上套,他笑道,“各人有各人的道,谈不上好或不好。”
两人说不上相熟,封长恭也不太知道他今日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但卓少游每说一句,都把话堵死,偏又没有要走的意思,这多半就是有事相求。而封长恭恰好也是。所以两厢沉默,也是两相情愿。
过了一会儿,封长恭又问:“卓兄,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卓少游静了静,才道:“没想好。”
“想不想再去趟西洋?”封长恭侧过首问,卓少游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却见封长恭摩挲着一枚狼牙,眯着眼望向远方的苍天,“西洋多火器,善机制,帛金的工技淫巧,远超我朝十数年。宋时行此番入天鼓阁,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着她从西洋学来的本事——这也是太皇太后所看重的。”
“但天下之大,芸芸众生,西洋她去得,你也去得。要知买来的家伙不算什么,用了便坏,学来的能耐才是真正的颜色,代代相传……”
说到这,封长恭不禁抿唇,那种背后说人的黏腻含糊又涌上来,他尽力克制,却难免露出一丝笑意:“——其实这话,是拣奴在临别前叮嘱我的,他说他当年就想跟苏勒儿说,少做无用功,有了金矿也不能可劲儿花那无用钱。可惜她死得太快了,这等金玉良言没能听着。”
卓少游笑起来:“我记着当年刚见你,你还年纪小,未束冠。如今时隔几年再来看,居然越看越有些侯爷的影子在。”
这话就是变着法儿说他不要脸了,还拐弯抹角地编排一阵卫冶。
封长恭顿了下,了然地颔首:“他教了我很多……一时半会的,倒也说不清。”
“你学得很好。”卓少游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竟一改素日轻狂,仓促地别开头去,“……潜移默化,观之于微。侯爷见了也定欣慰。”
其实不消他说,西洋之境,卓少游是肯定会再去的。而且不只是他,宋时行也定会再去。但卓少游眼下的迷茫,不仅仅是对去处的茫然。他是个孤儿,没有双亲,佛缘从未断去过他的红尘,净空大师便是他的亦父亦母,亦师亦兄。
他真正的怅然地,不解地,难以自拔地,实际是他归来何方,哪里是他可以依归的故乡。
“实在不行,便在侯府待着吧。”两人有一句,每一句地聊了半晌,封长恭最后说,“侯爷挺喜欢你,左右他这些日子收着租也无聊,没事儿可以多陪陪他……唔,对了,他前段时间养着病,闲下来爱听话本,你正巧又四处飘着走,讲些见闻也好。”
卓少游哑然失笑:“合着我就是一说书的?”
栋梁之才,大丈夫何患无处可去?
封长恭也笑了起来,拍拍他的肩:“拣奴手松,总会漏下银钱赏你,怕什么呢。”
第169章硝烟
夜半三更,灯火通明。
遇王的宅邸设在辽州东行,是境内少见的平坦开阔地,李相宁称王前便已住在这里。如今不过是多翻修了十几里宅子,连成村落,建得相当粗糙,但住的都是前来投奔的兄弟与亲眷。
一晃眼,竟像亲亲热热的一大家子。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虽出手阔绰,但对自己相当吝啬,时至今日,在朝廷的眼皮底下都好好地活了数月,换作旁人只怕是连牛皮都要吹上了天,他却仍旧不讲究繁文缛节,礼遇都在言行上,穿戴朴素又大方,因此在诸多攻讦中仍然很有贤名。
这夜,李相宁难得地失了些游刃有余,快步走在黑夜里。辛猛见他猛地推门进来,连早间会见英才的袍子都没换,便知他心已乱了,沉声道:“公子,这是做什么,您该……”
“长宁侯来了!人就在中州!”李相宁面露恐慌,几乎有些破音。
辛猛一听“长宁侯”三字,眼中便很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寒意。
但他作为师爷,向来很讲规矩,在小了自己二十余岁的李相宁跟前从来都是言辞恳切,礼数周全。
他依着规矩让出了主座,躬身行礼后,方才略有遗憾道:“可惜啊,他命倒真大……西域流匪连他亲爹都能半路拦杀,他倒跑了两次。”
李相宁坐在主位,额间渗出细汗:“猛叔……怎,怎么办——”
“您该唤我辛师。”辛猛安慰地握住他的肩膀,将他的怯懦,他的无助,他的慌不择路通通看在眼里。辛猛低下头,面色如常地说,“不要担心,来便来了。不是他,也有旁人,总不能指着朝廷里的官,个个都是如陶家小儿那样的废物。您现下要紧的,还是自己稳住,不要闻着风声便心神不宁,这是为君大忌。”
为君……李相宁愈发惶恐不安,他哪里是什么为君的料子!
在万籁俱寂的漆夜里,几点灯火零星,李相宁罕见地生出一丝反驳的勇气,他看着面前这个一手抚养他成人的男人,终于在这步步推,步步进的不得已中,问出了第一次的心声:“我不行的,我,我真的害怕——叔!我喊您一句叔,但您知道我一直把您当亚父!您说什么,我都听,可您是知道您在哪儿捡的我,当年在中州,卫元甫清黑市,那刀砍没了我爹娘险些就要砍到我!我……我,我真的怕他们姓卫的!”
辛猛听在耳里,静了片刻。然而随即,李相宁就一脸压抑地看他放声大笑,那是近乎冷眼旁观的求饶。
辛猛笑完以后,坦然摇头,他近乎叹慰道:“你怕什么!嗯?你好好看看我这张脸,看看我脸上的这疤,你告诉我你怕什么!”
李相宁不知道。李相宁只知道自己害怕了,其余的他怎么会知道?
辛猛指着自己脸上那道贯穿整张面庞的疤痕,过了三十余年还未褪去分毫,好像那血光四溅仍旧近在眼前。李相宁虽相貌堂堂,一派富贵服人的长相,可在眼下这种畏缩庸软的体态下,甚至比不得矮个破相的辛猛扎眼,更让人移不开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