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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第3页)

“前两日刚在南海一线安置完漠北流民,后脚就接到了西洋使臣的访信,估摸着,就是要在搁置一事上大做文章。”韦知非眯了眯眼,“反应如此迅疾,当真是有备而来……来者不善呐。”

“善与不善,都且走着看吧。”赵邕终于顺水推舟地软了语气,露出点笑,“你我各有家室所累,不也有人无债一身轻么?”

韦知非想了想,也是这么个道理。

他便也释然地大笑,迈步入殿,道:“是啊,不若来吃酒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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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面已设,萧随泽今日看着心情不错,露在晃晃光影下的侧脸都带着几分再明显不过的佻薄笑意。

自登基大典后,这样的笑在他脸上便越来越少,那些打马倚红楼的风流年少也再不得见。罕见之至,连韦知非刚进门时都愣了一瞬。

而这样的笑意却在卫冶姗姗来迟的那一瞬间,彻底地绽开了。简直是毫无保留。

萧随泽唇角微挑,目光落在了他空无一物的手上,笑骂:“你倒真不客气。”

虽是宫中设宴,但到底是几人小聚,谈的不是国事,是私下交情。依着往日习惯,这会儿轮到萧随泽做东,那么合该赵邕提酥,韦知非布画,卫冶拎上几壶好酒才肯叫他慢条斯理地落后几步,还能落座。

但不知打哪儿惯出了什么臭德行,每每邀约总要姗姗来迟的长宁侯今日手头却空——别说酒,连套像样的碗筷都没带。

活像个招摇撞骗,找地儿蹭席的流氓。

“微臣的,就是圣上的。哪儿还敢藏好酒啊?早喝完了!”卫冶就笑,臭不要脸地朗声道,“说到底,今日难得,圣上竭力相邀,本侯盛情难却,自然是能来便来了。不能来,也要想办法来!空手来的,圣人莫嫌弃穷酸!”

几人便都笑起来,赵邕骂了句:“真流氓。”

卫冶谦虚地坐下,摆摆手道:“夸到了点子上。”

赵邕被他一身浑然天成的通天骚气熏了一脸,当即嚷嚷着骂了一句,边笑,边闹着要把他灌躺在这里,叫御史明日狠狠参他一笔!

卫冶这不能忍,闻言立马一撸袖子,指使邻座的韦知非给他满上,看看究竟谁灌谁?

萧随泽原本还勉强维持着帝王威仪,欲盖弥彰地不跟着瞎嚷。但有无法无天的长宁侯在,不多时,他也就架不住了。

几人久违地聚在一起喝了一顿不掺国事的酒,聊的都是家长里短,年少作孽的回头事。这样看似平常的事,放在这样一群一言一行,都慢慢要小心谨慎的高位之人身上,任凭谁,都不得不缓缓卸下心防。

日头渐渐西落,才知已坐了两个时辰有余。赵邕喝到了兴头,大着舌头抱怨了几句弟弟赵祯同他越来越不亲近的事儿。

韦知非笑着顺嘴调侃了一句封长恭,说约莫少年人长大,都要有这不肯恋家的一遭,却被卫冶不轻不重地挡回去。

“到底不是血亲,说起来,也是不明不白就过了这么多年……日子过得快啊,记起年少时,我也不稀罕待在旁人庇护下!如今难得太平,何必拘着他。”卫冶笑道,“人各有志,各言其善……”

“——兼听则明,不可全信!”赵邕刚提了口气应下去,还没回过神,又不受控制地叹了口气。

“哎……饶了我,多亏先帝,竟提拔我也进了太学,还做了伴读!可怜我见着书,眼就疼,偏偏那会儿常要罚抄这两句,如今一提便头疼。”赵邕叹息。他刚说完这句,在座几人齐齐笑起来。萧随泽说,“李太傅当年最爱说这话,可惜我那时年纪也小,也不爱听。”

“可见先帝爷当真圣明。”韦知非醉得眯了眼,指着赵邕笑道,“没纵得你不学无术。”

“照这么说来,我倒觉得先帝不曾纵过你。”卫冶把酒饮尽,酒盏随手掷在榻上小几,水渍沁染袖口,他却浑不在意地把目光落在了萧随泽身上。那目光该怎么说起?似是追忆,又如同怅然的惋惜。

萧随泽被他用这样的目光审视,意外地并不觉冒犯,反而在西阳余晖的垂坠中颇觉平静。

卫冶看着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上,已经带有一种与年前截然不同的气质,他直视着他,面上带着微醺的笑,语气有些顽劣:“你是不听管束的人,先帝纵我都不肯纵你。反而是鸿雁群山下,有人纵马时肯让你。”

可惜肯让他的人,不肯为他再退一步。然而萧随泽也一样。他与她是很像的人,照理说这样的人至多相知,不会相爱,偏偏他们不合常理……也可能是西北莽沙,横亘南北万里,浇灌出的大漠斜阳太醉人。

若非卫冶仗着酒醉,他是不会主动提及这段过往的。但萧随泽心知肚明,如若连唯一知道此事、还胆大包天的长宁侯都将往事撇下不提,那么他与如今那个连名姓也难闻的女人,恐怕此生最后的缘分,也只有史书上的只言片语。

他拣了片骟羊肉吃,闻言只寡淡地笑了笑:“我前半生活了个浪子闲话,如今刚跟帝王样子打了个半生不熟,她又要我回去。”

这事瞒得好,没几个人知道。韦知非却也似有感叹,苦笑一声,随手摇杯投茶:“是啊,那日子,如今想来是真痛快淋漓!咱们几个多潇洒,牵匹马,戴壶酒,揣俩银子便走哪儿算哪儿。”

大概大雍二百十三年,招不来一场秋夜雨。

从一开始便都是错误的宿命。

卫冶忽然道:“现在不就不成了么。可见咱们这群人,天生不由己,命贱也硬。如若是一生汲汲营营,也不过是为黄金万两,盘踞着老,那么纵居高位,不也是一辈子的奴才命?”

这话未免太过界。韦知非剩下的半截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赵邕醉得狠了,也不赞同地蹙眉唤他:“阿冶!瞎说什么呢。”

萧随泽却没有动怒,年轻的帝王将目光放到他身上打了个转,像是不动声色地试探。卫冶仰躺在榻上,支起上半身,微眯了眼笑着看他,就在目光短兵相接的后一瞬,听萧随泽低垂下视线,轻声道:“你要知,历朝历代,贤人先祖也都曾想过,要匡扶正义,救万民于水火,挽救江山社稷于万一。”

这话,太|祖手记里写过。

先帝遗诏里说过。

……就是后来纷纷都划了,却没划实。大概是悔了,可又怕教坏了后人。

“临要离京,之后几年四境奔波,做的都是不安生的事。随泽,我递了折子问你要火铳,你不同意。”卫冶也移开视线,轻轻地说,“可是你也见了,雁翎刀是三十年前能唬住人的玩意儿,如今再没人把它当回事。国穷,人穷,我们才更要手里捏着底,那才能有底气。”

但北覃卫多年经营,不仅有最好的刺客,还有最快的耳目。虽然比之军队,这样的人数若要对击无异于以卵击石,可一旦配上快马,配上远攻近精的火铳,他们便可以凭借四通八达的道路杀出自己的一条血路。这就是他们虽择录不多,却仍能威慑八方的根本之一。

“阿冶。”萧随泽说,“我与你说把真心话。你手上捏着这样的队伍,没有人敢全然放心。”

“那就不要放心。”卫冶随手挪动了桌上小盏。

那是玉颜色,通透,莹润,带着种相当微妙的矜贵。卫冶面色如常地坐在那里,看不出真心,还是假意,但萧随泽忽而觉得他像极了盏身玉,有一眼望不尽的底色,和浓稠至动魄惊心的寒意。他当然是美的,也是瑰丽的,可这种极易为人看轻的美与丽都在这种寒意之间,不动声色变成了锋芒毕露的抗拒。赵邕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了他的锋芒。

韦知非默然不语,终于在长久的寂然里,听见卫冶继而道:“……从前我想方设法,竭力想要人放心。后来我也发现了,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不叫人安心。圣上啊。”

他突然唤了萧随泽一句。

萧随泽闻声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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