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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第8页)

他无比颓然地咳着,叹着,似乎是回到了三十年前,他听到卫元甫死在中州的那个深夜。那夜里,去意已决的远不止惦念着稚子的段眉,崔绪在过去的夜沉如水里同样决心离开。

“不管你愿意承认也好,不愿承认也罢,江湖寒门的学子俨然以当崔氏为首,鼻息相闻——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前头走到这个境地的人是谁?是卫氏。甚至他们引领的是武官,手里捏着的是军权,可你眼下再看,卫氏一脉传承至今的还有几个?唯独长宁侯一人罢了!”

哪怕同为四大家,也是分得高低贵贱。崔绪心中相当有数,比起那些真正的天才,那些英雄豪杰一般的人物,他并不起眼。

可三十年后的一切,都在证实他当年的选择是正确的,是合时宜的。

武官之中,卫元甫天妒英才,岳云江死得窝囊。单良均独守西南,邹子平望洋兴叹。郭志勇养伤养了月余,手里踏白营的兵权俨然要交出去一半。

而江振宁率地雁军守城有功,却还要因着阵前抗旨,等候宋时行送来新式火铳,不得不面临兵部与监察史的层层盘问,容后待议。

文臣之内,宋汝义殚精竭虑,稳固朝局,庞定汉气势高昂,守天下财。

李岱朗年少成名,却因着不肯与严氏同流被丢到西南搁置数年,而自主选择急流勇退,与那些年守在抚州的李岱朗殊途同归之人,却是当年他们之中声名显赫、才倾一世的言侯荀止。

只有他,唯独他,在那些天资过人,挥斥苍穹的英才纷纷如引火亮野般,擦亮天空,落于天际之时,依旧在漫长的黑夜里护住了江左与崔氏。

现如今,崔绪不得不停下话头,因为他居然在崔行周抬眸看来的视线里,依稀察出几分厌弃与愧怍。

只一眼,崔绪便知多说无益,他拦不住他。

“先生,你曾经告诉过我,学如覆水,易倾难收。”事到如今,崔行周反倒静了下来,但眼底还有他竭力燃烧的火星,“我学至今日,已回不了头,一切只因我须得随心而走,顺理成阶。您说过读书,读的是人将要走的路,既如此,台面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台前幕后人细说给自己听的遮丑三分地!认命?我生来就不认命,也学不会认命!生来上不了台面又如何?学生要做,便要做这天下书生第一狂!”

“百姓,学生要救,没有路可走,学生就要开一条道让人大胆走!只是汲汲营营庸碌半生,何以为读书人?”

话到了这里,已经彻底没有回头的可能。崔绪仿佛不堪重负一般,呼吸愈发急促。

崔行周仍然不肯就此罢休。事已至此,他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直抒胸臆,把该讲的道,该论的理,一并给它理个一清二楚!

“什么叫鼻息相闻,什么叫偏安一隅?先生说这话时,难道就不惭愧?您要是问心无愧大可以抬头看看!看看这周围!您说我为名为利稳下局势是大错,那么明知一切却置之不理的先生呢?您又有何颜面见此间满室先贤?你难道不是枉读圣贤书吗!”

“——圣贤书救不了人!是用来给你这样吃喝不愁的富贵闲人消遣的!”崔绪厉声说,“台前谁都说得好听,纸上谈兵谁不会?真拿到台底下就是百无一用!你去问庞定汉,你去问衢州司吏,你文章里写的策论哪个能真正救人?世道艰难,庸常人只是活着都很难,一日三餐一屋一门槛尚且是步履维艰、一生所望,你让他们跟你读什么圣贤书?读了便能靠喝西北风填肚子么?你根本不明白天下问题聚于何处!”

大抵年少热血,谁人都有一腔的赤诚之心,所有人想的都是有朝一日,倘若我也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可这极简单却又极有力的话语,要想真正穿透人的一生,是何其困难又何其不甘?

凡人一旦有所牵挂,便注定只能是望而却步。

……或许绝大多数人的命运,终其一生,也不过寥寥几句衣食住行。

“正是不明白!”崔行周一声冷笑,惨然道,“学生才该去看,去学,去明白。”

“你简直无可救药!”崔绪怒浮于面,咳嗽被强压下去,憋得面红耳赤,脖颈粗肿,他说,“你以为为何先帝还在时,韦知非迟迟不入朝?为何直到弃后入了宫,严家才开始往朝里送人?为何卫家只是一代不曾嫁皇后,娶公主,便如履薄冰到了这般地步!卫冶封侯那日我便同你说,先帝走了一步狠棋,朝中混沌一片,蛀虫积重难返,他把所有人都算作一团乱账,世家朝臣,但凡是有眼睛的谁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唯有卫冶,他不甘心,放跑了封氏子又接他回来,不肯顺势而为,想要填平那摊烂账——”

崔绪狠抽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可这账不能平啊……不能平。一旦平了,谁家不得刮出血肉来填?难道只有一个严氏有罪?你……你让萧家江山怎么稳得住?”

“朝中聚群集党,恰如堤中白蚁。”崔行周猛然道,“一日不除,千里成患!监察内责,按罪论处,本就天经地义!”

“放屁!”崔绪似是怒极,难得地爆了句市斤粗话,“卫冶随他先父,你也随,卫元甫当年明知如此仍一意孤行!卫子沅也如此!可你看看!卫元甫早死,累至他妻,卫子沅分明力能抗千军,还要被辱承夫业,他卫冶更是……”言及此,崔绪的怒不可遏才陡然划开一丝缝隙,他顿了须臾,再开口时语气几乎带了几分痛惋,“——更是重伤不愈,恐怕此生难治!”

静竹皆立,寒鸦扑影。

“下场摆在眼前,卫家便是锋芒太过!苦口婆心你不听,前车之鉴你不看,竖子尔敢妄言因果,议论朝廷,不知收敛!”崔绪当即怒目圆睁,恨不能吐他一脸唾沫星子,“你……我看你这日子当真好过?!”

崔行周咬牙沉吟:“祖父!无论您如何阻挠,我还是要去。我要入这朝廷,我要登阁拜相,我早年便发誓定要一改这天地昏昏浩荡!我——”

崔绪猛地直起身,忍无可忍,终是抬手甩袖,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巴掌。

崔行周怒面赤红,鲜有失态,崔院史扭头不再看他,半晌方道:“崔氏立得住,靠的便是不掺政事,可若你执意如此,我便别无它法……要么送你妹妹入宫,要么……我便容不下你,你大可避姓!崔家庙小,我崔绪恐怕还担不起你这声祖父!”

早前你往我来,只是争辩。这样一锤定音的割席之言,江左中人从不妄言。无论崔绪真心与否,将来会不会后悔,话音未落,崔行周的膝骨还跪在粗木上头,心已凉得透彻。

崔绪在陡然的寂静里大声粗喘,不发一言。

半晌,崔行周重重地伏低叩首,缓慢地站起身来。

“祖父,前法不成,婉清性子看着软和,实则刚烈,受不得宫里的日子……再者,兄妹同根同源,终究并非一人,她不该为了我受罪。”他这般说着,一步一顿地行至院外栏前。

靴尖让木栏突兀地一抵,那早已在漫长岁月里熟悉的青石小路忽然变得模糊,崔行周蓦地顿住了脚步,他目光深深,望向远处的山色。那似乎是很多年前便见惯了的模样,犹如万古亘青。

崔行周定住了,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回首片刻,忽然道,“我明白祖父的顾虑,也明白有些东西是不得不……避。”他说着一顿,把那个字放得极轻,“可我总觉得,这样的事……虽自有缘故,自古如此,却也自是不对。我不想由着它乱来,亦不敢有丝毫拖累。”

崔绪满面泪水,终于望着那看似远不可触的一抹青,失声哽咽,乱了泛白须发。

“是孙儿不孝……”崔行周没有回头,轻轻地说,“崔院史,行周……就此拜别。便,不必相送。”

第166章破晓

在诸多波折里,一直藏身匿迹的顾芸娘依旧耳聪目明。

她把崔氏祖孙诀别的消息带进了长宁侯府,封长恭正低眉敛目,替将要离京的侯爷收拾行囊。那柔顺样,看得顾芸娘起了一身白毛小汗。

“这是犯的哪门子病?”她一弯柳叶眉弯了又扬,几乎是愁眉不展地想,“邪门呐。”

好在顾掌柜风里来雨里去,迢迢这些年,遇着什么邪门事都能见怪不怪。她继续说:“不过崔行周执意如此,对咱们也不是全无好处,就说世家,他们难道就会放任寒门占据上风?必然不会。到时光是江左一党,就要划出寒门与嫡系之分,更别说本就针锋相对的文官武将,清流袭承。换句话说,崔行周入朝,本就破了好不容易才再一次僵持不下的朝局,以崔氏为首的官员会成为新一股的‘中坚之力’。而这也正好与新皇帝的心意逆道而行,毕竟从他登基以来的这些动作里不难看出,他看够了前朝几力独大,以至于帝王不得不在其中辗转博弈的亏,下决心要把已经起势的党派分化到底——”

“好比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推恩令。”段琼月倒了杯茶,顺嘴接话。

“是,推恩令。”封长恭说,“我同样一直认为,地方官员之所以那样不配合调令,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们从中嗅到了新皇登基,要散个人手头上攥着的权利的讯号。”

“这可不是个好讯号。”顾芸娘冷笑,“谁人做官不是为权为利?再不济,也是为名与誉。没了这两样,谁来给他姓萧的江山尽心尽力?我从前一直想不通,不懂他才刚登基,就弄这一手谁都得罪的德行是为了什么。毕竟若是为名,他根基不稳,又无亲信,哪能光要面子不要里子?文人书生那些一名不值的酸笔墨有什么用?可如今我想通了。”

她说到此处,斟好的茶水已经递到了手边。屋内几人齐齐向她看去,陈子列舔了舔嘴唇,在这不同寻常的氛围里,下意识求助地看了眼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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