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三日,这个消息便传入内禁。崔府的折子时隔七年再次递交给内阁。
萧随泽深知崔绪这只老狐狸,这是在顾及什么,包括这次大张旗鼓的折中自谦与自退请辞,也都在竭力脱身己功的同时,不忘给他递个知人善任、却又仁慈宽宥的台阶。看见崔院史字字恳切,句句戳心地给他上折子,心知他是意思明确,要把崔家拖离朝廷……唯独可惜了崔行周手里那支极具感染力的笔。
萧随泽想到这里,不免有些叹惋,好笔如利刀,如果能为他所用,那自然最好。
不过眼下朝廷人才济济,各个削尖了脑袋博出路,何况春闱在即,又临新朝,有能耐的露头书生倒也并不缺这一个二个。
是以再如何可惜,他也只是闲暇时与入宫清谈的韦知非感叹一声,没再多说。
“有些事非人心所望,更非人力能改。”韦知非放下手中备选的武官名册,望着萧随泽,说,“哪怕崔绪在这过去的数十年中,都言行一致地避开政党,不参政事,一心一意地浸在这方寸书院里头培养学生。可正是这种不争,才是争。他无可避免地成为了天下寒士的心中所向,事实上,只要他略透口风,哪怕是无意无心亦无偏向,都可能在天下人心里煽动起訇然飓风,那是连他自己都不敢握住的‘强势’。”
“只可怜有人宦海沉浮数十载,终究不抵天才的不争不抢。”萧随泽看累了名籍,慢慢地抬起头,看眼韦知非,又看眼殿外飞檐上掠起的余晖疏光。
韦知非却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语气依稀带了点惋惜:“为人处事,越是立身清正,越是会落到个事无大小,动辄倾覆的地步。”
好比崔氏今日,他越是门第高洁,不碍富贵窠臼,不沾权势分毫,成了寒门子弟一言一行的风向。那么一旦崔氏有朝一日,在或大或小的某件事上与他们相背而行,而且这“背”,恰好是背向了贵不可言的权势去,那么清正廉明就成了沽名钓誉,安于一隅就变为蓄势待发,言警朝事则会在有心人的撺掇之下,变成按捺不住要夺权入辅!
到了那时候,从前做过的每一篇文章,说过的每一句话,指点过的每一个学生每一画沾染政事的笔墨,都会被翻出来、剖开来细细察看,成为背刺向自己的掌心刀。
而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长此以往,谈何辩驳?
崔氏越是冒头,就越是不得不把自己困在原处。这便是世人的眼界所限,是天下人怪之又怪的心眼。可见福祸相依,无怪如是。
这些话韦知非没有说出口,萧随泽怎么能不知道?他苦笑着,揉着太阳穴,眉目间有种惺忪的朦胧困倦,没有再提。
可崔行周不能理解,他有着年少的热忱,满腔的抱负,甚至还有点都属于书生的天真。他满心欢喜可以为家国稳健献上一臂之力,更希望苦读多年,可以在朝堂上一展拳脚。可是崔院史此举,却无异于硬生生折断了他的手脚,还要他安心闭上眼睛,装睡扮聋,困在书院里潦草一生最好。
这个冬天实在太冷,连一向身子康健的崔绪都受了风寒,烫倒在了床上。他缓缓地侧首,看向跪在榻边的崔行周,想要说些什么,却咳了起来,足足咳了一刻才停。
崔行周垂首跪在地上,挺着的脖颈写满强压下的愤懑。崔绪干瘦的手颤抖地扶住苍老的须发,他嗓间干涸,仍旧看着崔行周,艰难地说:“当年我让你读书,读诗书,读史书……我,我不求你名垂秋千,就是想让你知道,想让你以史为鉴……明白这世上,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如你所愿——子川啊,崔子川。”
他捶胸顿足,陡然怅然地叹惋:“难道那些青史留名的千古败者,就当真比你愚钝些么!”
第165章横渠
崔行周俯首,叩着头不作声。
屋外寒风簌雪,青竹立交,往来书生或高谈阔论,或竖衣疾走,甘愿为之奔游的前方都是心之所想,行至所望。草木不言堂外的荷池枯色已深,各处吊着的竹帘相隔,屋内却烧得闷热。
崔绪如今体虚难挨,倒也觉不出什么,可对于崔行周而言,却是切实闷出了一身的汗。
上了年岁的人,是病不得的。崔绪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听不清。
唯独几声压制不住的喘息还在崔行周耳边静静流淌,不由分说地灌入心中,直逼心底的那个念想。
凭什么谁都可以,只有崔氏的儿子不行?
他默不作声,齿关紧咬。
青色的素旧衣襟被汗水浸湿,跪立着的膝下没有软垫,只有一块粗粝的硬木。这不公平,他想,这绝不公平。
崔行周自幼循规蹈矩,他生来不是个喜好奢靡的人,后来养成的寡淡性情,让他并不以勤俭廉洁为耻,粗茶淡饭亦是修身养性。哪怕这样的日子向来为人耻笑,在北都里时有难堪,他也从不在意。
崔绪既是他的祖父,也是他的师长,他又不是个洒脱的活络人,从来都是崔绪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从未逆反,当面顶撞,也从没有私下过界,阳奉阴违。
他整个人就像一汪温暾的泉,看似没什么脾气,内里却暗自修养出君子修竹之姿。
年少之时,同龄的世家子弟要么为非作歹,要么集交良友。只有他,一直是踽踽独行——就像崔绪一直教他的那样,不要与谁交好太过,也不要与谁交恶生隙。君子之交本就合该淡如水,在今日之前,这是他一直奉行的准则。
可如今崔行周却开始想,凭什么?
崔行周强撑着脊背,立得笔直,好像这样就不至于露怯。他其实不是不知崔绪为何为因着那篇流传甚远、影响甚广的文章发怒,只是除此之外,他别无它法,想越过崔绪的阻碍,像平常举子一般迈步入朝堂,他只能借此露头。
思及此,崔行周有些胸闷。他顿了口气,才咬着声,低而坚定地说:“江左书生本就该观天下事,议万民路。北疆之乱闹得人心惶惶,四海八境皆是动荡不安。辽州逆王直逼衢州,而圣人在京,事必躬亲,夜夜劳于案牍,我等远坐衢州,自当为上分忧。学生以为,我们忧心国事,四处奔走呐喊,哪怕不堪有功,起码无过,今日谈何有错?”
他说完这话便顺势噤声,胸腔内盘旋许久的那股浊气,却好似一扫而过,在干闷的燥冷空气中得到一种久违的畅快。
崔绪却默然半晌,闭目凝神至崔行周膝骨酸涩,大腿麻木,才缓缓地说。
“这话没错,但若你只是有心,并不为名,何须硬要把自己摆至台面?我最早教你识千字文时,便告诉过你,读书之人,不该为名利而字所困,更不该为王侯将相所驱使。我常说‘有教无类’,是,教书育人的确不该拘泥于出生成见。”
崔绪说着,便慢慢地睁眼,侧过身看他的视线里是藏不住的痛心疾首,恨其不争:“可朝野政事呢?你摸着良心,你敢立誓说这句保证,你说你当真能立身清正,不为各方势力所趋动吗?”
“我自然会从心而为,不为利来利往所用。”崔行周决然地说,“我向来如此!您该知道!”
“我是知道!可你要知,这世上多的是身不由己的事。崔氏虽有望族之名,却无名门之实,再大的天地也终究只能囿于一方,方可保全太平。”崔绪微微哽咽,“但是你偏要露头,不肯藏身,焉知来日方长,你的本事不会变成断头的刀?”
“头可断,血可流。”崔行周说,“大好河山,总要有人前赴后继,哪怕是为此献身。”
“旁人或许可以。”崔绪缓慢地蹭去眼角浊泪,那微红的眼浸在夕阳的斜晖里,像是最后的黄昏晚景,“你不行……唯独你不行。”
崔行周不知为何,在这个老人难得一见的脆弱面前,无端迸发出一种截然的怒意。他忽然心生震荡,伸出手去,像是要为他抚平蹙起的须眉。
又像是要合上眼,不要老矣的先生再熬尽心力,熬枯灯油,守着自己寸步难行。
余光波动,跳跃在青年的指尖。
很快,在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里,他清而瘦,且骨节分明的手在空中僵直了一瞬,蓦地收了回去。他微微颤动的瞳孔垂了下去,极轻极复杂地喊着:“先生……”
“不要叫我先生,我只问你。”崔绪决绝地摆手,问,“祖父的话,你听还是不听。”
崔行周气急,他猛地撑地仰首,促切道:“先生!”
“先生要你认命!”在一而再,再而三的顶撞后,崔绪陡然怒道,继而咳了几声,微微喘气,他的身上已经看不到任何奋发的精气,像是三魂七魄之间的牵引相当无力,“我这个年纪了,能护你多年?能护住崔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