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喧:“……”
哪怕是明知不对,也毫无理由,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埋怨起了长宁侯——自打长宁侯半死不活的从战场上被救下来,封长恭就自成一派地开始不停犯浑。从前还肯装模作样地自持三分,如今他不过拿卫冶说了回事,此人便像疯犬一般处处敏感,一提便凶。
李喧饮了茶,站起身,清瘦的手腕轻轻搭在封长恭的肩上,用力按了三下。他望着卓少游的背影,轻声道:“此后就是同舟共济,你有你的顾虑,我不怪你。但我还是要告知我的想法,望你能将下述之言,与先前恳求一并告之给侯爷。”
封长恭静静地说:“先生请讲。”
“地雁起,蛟洲变。太明胜,江左亏。”
李喧说完这句,默然半晌。
“东瀛做派陡变,势必有人背后指使。我疑心还有推手未至,劝你们要尽早在蛟洲军博得一席之地——还有,崔氏子既已入朝,崔氏便是避无可避。江左早就做不了纯臣,当今圣上更不是肯任人拿捏的性子。而四大家里,卫不可沾,赵韦连襟,如若要夺先手,便要尽早博得崔氏。”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如何尽早?
如何博而省力?
封长恭眸色一沉:“女人。”
第180章恩露
当夜昏正晚,言侯府内去了个不速之客。封长恭熟门熟路地沿着庭院寻了半晌,没见着想见的人。
他抿唇不乐,却谁也没惊动,自顾自扎进竹林小驻新修的角门,改道进了长宁侯府。
“你方才去见过太傅了?”卫冶半身倚着竹席,仰面望向镶金攒花的屏风,双目微微失神,“他此番进京不易,执意要来,想必有话定要当面告知。”
屋内没起灯,银辉落了一地。封长恭不请自来,闻声便进,也没有纠正依着李喧的心意,其实他的学生们该唤他一句先生,而不是太傅。
里头的卫冶似有所感,蓦然回首。封长恭还未出声,隔着屏扇上边儿两人隐隐绰绰的身影,卫冶已然岿然不动地连说几句:“说好了么?没有交底,就很难交心。何况其实不用交底,他必然是能猜到我想要辽、中两地。子列他近些时日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住在户部,没法出面。你是他亲自教养出来的学生,他想要什么,只有你能问得出。”
封长恭掀帘进来,并未第一时间回话,而是站至扇前,拿手背试了试茶温。
有点凉了。
封长恭温了水,说:“他想要的恐怕不是你我能给得起的,不过他如今是肯与我们携手共进,这点毫无疑义。”
闻言,卫冶适才侧过脸,听慢慢烧开的滚水咕噜冒泡,轻声问:“什么意思?说明白点。”
“他知道你想要的,也明白我想要的,但你我所愿都不会拦住他的路。”封长恭捏着挑子,洗净茶盏,滚上茶汤递到卫冶手边,嘴角的笑意终于无声浮现。他看着卫冶,说,“至于他想迈哪条道,要拉天下人走什么路,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将来的事,谁也不敢保证,但起码眼下,他肯担保我必不会是他的拦路虎……只是想用他借力打力,这便足够了。你觉得呢?”
卫冶沉默少顷。
封长恭便明了他是默认这个说法了。他把起先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人的不满春风化雨,转变为此刻理直气壮的贴近。
封长恭佯装看不出小榻的矮窄,硬把自己挤了上去,侧身抱住卫冶的腰,半边身子悬空在外,竟也躺得十分自在。
“他还托我带一句话,一样求。”他轻嗅卫冶脖颈间的气息,将谈至最后的那几句劝告尽字复述,然后又说,“太明书院初露端倪,风头才胜,便已经让人盯上。世家权贵与江左寒门约定俗成,把句读文章囿于高阁,从来不肯让三教九流中人染指。他这一步棋,冒的是许多人的忌讳。”
卫冶仿佛没有听出其中危险,说:“此事我已经知晓,也会帮衬,这本不用他开口相求。”他说罢顿了顿,才继续道,“……我眼下所疑心的,其实是他着重提到了蛟洲军。”
“东瀛向来蛇鼠一窝,却没潜龙之心。”封长恭又往颈窝深处埋了埋,闷声道,“没有足够的利益驱使,没有难以抗拒的诱惑胁迫,我不觉得他们有胆子主动挑衅。”
“东南沿海一线还要乱。”卫冶半眯着眼,没有心力阻止他的动作,却又缓慢而笃定地说,“他的意思,是在告诫我们这是抄身入场的好时候。想要东南,坐稳衢州,蛟洲军就是必须攻克的一道关卡。”
而众所周知的一点,就是无论怎样看似坚不可摧的城关,真要打下来,还得从内里烂——这说的便是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无非卫冶并不想毁了蛟洲军,哪怕这相对容易许多。
他是武将出身,比谁都疼惜一支既已成型的军队,明白铸造出这样的刀刃需要怎样的人力与物力。其实无论哪个良知尚存的人,都不会像那严氏余孽,临军阵前刺杀一军主帅,捣毁万马士气,何况是本身饱受其害的卫冶。
他此刻迫切的,其实就是要浑水摸鱼,趁天时地利的机遇里尽快寻个好时机,既不引人瞩目,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做条不出错的事,把蛟洲军变成了自发也要主动维护衢州往东的人为天堑。
怎样可以让蛟洲军与北都貌合神离?就上次送去的四十万两来看,帛金饷银显然不足以打动铁石心肠的邹关兮,而同样的法子可以在忧虑子嗣的杨薇蓉身上起效,对于膝下无出的邹子平却很是无用。
天时,地利,只差人和。卫冶这么想,忽然又想到言侯,他想起他曾经对他说过,邹关兮当年只是老长宁侯身边的一个副将,年少轻狂,行军无状,是最早还能策马疆场的卫子沅曾经冒死蛰伏,在天寒地冻里连续三日夜渡泥潭,不远千里救下了他一命。
后来邹子平娶妻未生子,卫子沅嫁夫却无孕。邹子平为什么至今没有儿子?这谁也不清楚,但卫子沅的宫寒难孕恐怕就是当初那遭留下的病根。
“还有一事,”封长恭的话把卫冶从回忆里拽了回来,他收回念头,随手撑起上身,端起茶饮尽,放下杯盏便见乖乖躺着的封厂督冲自己眨了眨眼,目光却相当直白,一刻不停地盯着他,叫他快些躺下,快点来抱他,“太明若真能成型,反旗鲜明,我疑心江左总要摆出自己的地界,让圣人知道自己的位置,好让他放下心。”
打擂台从来不新鲜,问题是该怎么打?旗帜怎样摆才叫鲜明?
封长恭见他垂眸看他,一缕散发叫风吹了,有意无意地撩拨过他的下巴。他分明心神荡漾,却还要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乖觉样。
“这事儿我们不用管,也管不着。太明的人我会盯着,过几日我要辞假离京,顺路会借道中州见见杨玄瑛,争取压制得不松不紧,若有需要便能一口咬下逆王军。蛟洲军的事儿我这两日会仔细想,机会难得,不要轻易放过……还有你,”卫冶顶着那般赤|裸的目光说到这里,终于不堪其扰,破罐子破摔般伸手一把盖住他的眼,仰躺了下来闭目说,“别老这么看我,太晃眼。到底年轻人,你——”
“我好欢喜。”封长恭双臂死死环住他,愈收愈紧,那是怅然若失却又不容挣脱的桎梏,甜蜜得像是一种大梦初醒后惊觉的得偿所愿,惊疑又让他抓住了就不肯再放手。
他亲亲卫冶的耳垂,又亲亲他清瘦了太多的肩颈,舔濡的动作太热烈,像个高兴坏了的疯子。他拨了几下湿软的发,扶正卫冶的姿势,逼他与他蜷缩在狭小的一角里四目相对。
他仅仅顿了一瞬,又说一遍:“拣奴,你肯要我,我好欢喜。”
卫冶不应,心想这小疯子才是真喝多了。
封长恭犹自贴上薄唇,吮吻再三,在唇齿呢喃间溢出几句:“但你要走,我明知你不日要走,我……我又感觉我抓不住你,你迟早会走……拣奴,你再亲我,你说你爱我吧,我就放你走……”
卫冶被他这样的吻法,折腾得不得不高仰起首。
他盯着帷幔的顶,同时也盯着那屏风扇面上描金的牡丹,心中默念:“你算什么,能拦住我?”
封长恭宛如渴久了的人途逢甘露,分明才酣畅淋漓地饮过数杯,却还硬要俯身下去。卫冶浑身都热,额角沁出了点汗,但无论心里反驳得怎样轻快,他从始至终都没认真拦,其实拦也拦不住。
年少情窦初开,却开了朵歪花邪叶,他实在不忍心拦。
无奈之下,卫冶微叹着敷衍:“十三啊,我好爱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