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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一场春雨,日头渐渐开始温热。与西洋通商互市的事还要详谈,所以才留到了今日。萧随泽登基已有半年之久,后宫却还空空如也,忙到了如今,连个收房的宫女也没有。上奏请启立后的折子渐渐如柳絮飞进了批红殿,又被内阁大臣原封不动地递了上去,俨然是一样的念头。
各府凡有适龄的小姐,都热闹起来了,唯独长宁侯府与零星几家的姑娘,不约而同地病在今春。
这个消息传到户部的时候,庞定汉嗤笑一声,回头对前来按律对簿的崔行周笑说:“想得倒挺多。却不知卫氏独承乾坤恩露的日子已经过了,如今的皇后之位已然落到了你崔氏头上,七公主他也不配娶……嗯?崔大人怎么这副表情?”
庞定汉讽笑到一半,才见崔行周面色陡然一变,瞬间涨红了耳根,似乎是不可置信,又觉荒唐。
思来想去,庞定汉也不觉得这样的大事已被内禁放出风声,连他都有所耳闻,崔家人自己反而不知道。
他在门口打量崔行周,最后“哦”了一声,自以为是想通了他心性孤高,却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肯让人当面直言嫁娶事。
“哎,崔大人这就拘泥小节了。这样大的喜事,该高兴才是!怎么,难不成,你还想着还回去啊?”庞定汉又笑了笑,半是调侃,半是难得好心的劝告,对崔行周衷心说,“还真好心。可惜好心总要办坏事,大丈夫行于天地间,千万可别拘着自己,为那几声虚名——不值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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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送走西洋与东瀛人的晚宴上,萧随泽当庭宣布,要立崔氏嫡女,崔婉清为后。
众人皆惊异,毕竟他们都以为最后定下的皇后会是韦家小姐,毕竟韦家颇得新皇倚重,当家人又是少年伴读的情谊。
韦知非只是笑笑,没说为什么,有人在推杯换盏中佯装无意地问起,就只推说家妹身子不好,母亲又疼惜,想在家中多留几年,何况立后立贤不立亲,崔氏女便是个极好的。
这话当然是放屁,不论蠢笨还是聪明,谁都能听出来。
不过众人转念一想,韦家是力保萧随泽上位的,与赵家是连襟姻亲,卫家如今看来,也是旗帜鲜明地站在帝王一侧。
至于严家……作为外戚,也让先帝爷在临终前铲除了,如此一来,萧随泽只要是娶了崔家小姐,那么少说也拉拢了世家和江左党,这在大力扶持寒门与开源节流银钱——总之是哪点都得罪权贵的今日,不可谓走了一步安抚臣心的维|稳好棋。
帝王是没有家事可言的,一举一动都是国事,喜事也是国之大事,理应举国同欢。
一时间,全天下都在恭贺奉元皇帝娶妻迎后,反而突显出卫冶前来请辞的平淡面容相当扎眼。
萧随泽先是一愣,继而眸中微亮,他忽然想:“是了……他一向是最明白我的。”
卫冶见礼过后,在案边站定,关于此事只提了一句:“我原以为还要往后拖拖……起码没那么快。”
“没法子,人是会变的。当年还都说不想成亲,懒被束缚,如今这枷锁倒是一个比一个往身上绕得欢。”萧随泽笑笑说,“平泰这几日也说要成亲,丽太妃给他求了齐阁老胞妹的二女儿,说很是端庄贤淑,又由齐夫人亲自教养。想来,操持内帷应当是很让人省心,也能管管他那不着调的性子。”
“那就很好,毕竟人嘛,一辈子不就活个家。”卫冶笑了笑,说,“以前我还没感觉,这两年越来越觉得,什么真真假假,恩恩怨怨的,都闲得慌。闹来闹去要是连个能睡安稳觉的地方都找不着,那多倒霉?搁我头上,我也不乐意。”
“不恭喜我吗?”萧随泽这回没有自称“朕”,他看向卫冶,以一个多年至交的姿态问,“我成家了。”
“恭喜你成亲。活到这把年纪,总算把自己折腾出去。”卫冶笑看他一眼,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自己刚刚递上还没批复的请辞折子,他顿了一顿,“……话又说回来,少时我们住在宫里,都让先帝亲手教着,酿了一人一缸女儿红。眼下就连德亲王也要成亲。”
卫冶抬眸,听见外头鸣鸟聒噪,春意盎然。他笑对清风,不问俗物,只问:“圣人呐,准备什么时候拿出来?”
“先不拿。”萧随泽说,“这不还有个你么。”
见萧随泽俨然又要开始旧事重提,媒纤拉遍,卫冶当即道:“说起来,圣上,臣还有一事要奏——据北覃钱同舟手里的‘暗桩’说,衢州粮价飙升不降,辽州叛党还在蓄意作乱,惹是生非。臣请圣上派臣前往平叛。”
萧随泽神色莫名地看着他。
惊疑不定的目光差点儿没直接写明“杨玄瑛还没死呢,沈自忠也还让杜丘盯着,不好好收你的帛金,谁在闹事这又与你何干”的疑惑——
好在卫冶嘴上说着平叛,实则此刻盯着他看,满脸都写着“快放我出去玩”。
即便此刻萧随泽把日子过得实在不好,但他与卫冶的情分尤在,还留得又多又深。
他不得自在,却不愿意谁都跟他过一样的命。
所以说萧随泽实际也不是个太好的帝王苗子。这不是在说启平皇帝看走了眼,也不是在说萧随泽登基以来,有哪里做得不好,哪里做得不对。而是说他实际上是个好人,是再勉强自己也不能把道义抛却的假小人。
只有伪君子才会明白,谋士是不能随便放归山野的,不能斩草除根,那他迟早会变成逆风盏来的利剑,好比看似无欲的李喧,又好比大隐隐于市的荀止。而比起谋士更加凶得直接,狠得能捱岁月磨砺的,就是曾经有胆量执锐破局,如今爪牙依旧利的兀鹫。
卫冶面色不改,振声道:“我向泉台招旧部啊,您肯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