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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相宁在前厅里来回踱步地等消息,等到靴底都要磨出青烟,也只等来长宁侯率北覃卫归都的消息。

乍闻此言,他面上不显,迅速挥退探听,实则满脑子都是一句——坏了,他们要去北都搬救兵了!

在周遭退散后,他下意识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辛猛,却见向来不为外物所动的辛猛,此刻却难得地顿住了。

探听是中州出身,熟知中州的一砖一瓦,一巷一弄。当夜他混在领救济粮的难民中,将一切看在眼里,方才正一五一十,几近一字不落地鹦鹉学舌给二人听。辛猛把卫冶的每一句话听在耳中,恍惚还以为回到许多年的不眠之夜。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当年的卫元甫是何等的傲慢与残忍,如今的卫冶完整地继承了他的一切。他们自视甚高,踩在百姓头上耀武扬威,他们分明生来便拥有着一切却还要跟他们这些无路可走的人过不去!

正这般想着,辛猛喉间发涩,胃在一阵猛地痉挛后,冒出酸水。

他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一声不吭。王侯将相何有种乎?是了,哪怕他从未把那些为他挑唆却不自知的书生当回事看,在听见这话后,也不免对龚若岚生出“英雄惜英雄”的惋惜之情。

不过是仗势欺人……不过是仗势欺人罢了!

辛猛也曾有过年少风流,他家世代落寇,却只劫富济贫,从不与百姓为难。他曾经有温柔娴熟的母亲,有强壮热烈的父亲,甚至还有一个素未谋面,却贤名远扬的未婚妻。当年他也曾敬重过踏白营,觉得他们是真英雄,可这些美好都如同镜花水月,只一夜,英雄就变得面目可憎。

从那夜以后,他从对佛嗤之以鼻,变为无比敬重。

辛猛从此开始相信,佛是这样的,教善人受苦,教恶人沉入无德纵惧的快乐里浇灭余善。届时待到灯灭,盼来劫起,满脑肥肠的人们是跑不动的,他们只能活在一成不变的政律里。哪怕不愿承认,甚至是下意识地抗拒,在内心深处他们比谁都看得清自己,他们是盘踞在百年根基上的凌霄花,他们终其一身也成不了风口浪尖的独行舟。一旦停下,好日子也就到头了。这是他们最为恐惧的。

辛猛的目光虚虚地落在某处,从李相宁的视线望过去,只能依稀看见铜器上跃然的烛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相宁才在忧心忡忡里听见他说,语气是那样的平静,甚至淡漠到摸不透几分人气儿。

辛猛稍稍仰面,沉声道:“恭州征完兵后,就要轮到中州。遇王,您要明白,我们能随风直上,大半还要归功于北疆战难,有许多无辜之人流离失所。所以不能给他们太多选择,或者说哪怕投奔旁的起义军,也不能任由他们投向朝廷。名不正则言不顺,这是我们最大的阻碍,哪怕我们已经举起高义的旗帜,也总有人只当我们是贼心不死。这仗想要打下去,得让中州乱起来。”

李相宁怔怔地重复着辛猛的话:“乱、乱……怎么乱起来?”

辛猛摩挲着手里早已凉了的茶盏,他静了片刻,说:“陶祝雄还活着。”

第174章莲归

杨玄瑛毕竟是带着家中严母给的任务来,找长宁侯争论不出个所以然,他还能自顾自地归结到“只是武胜太多,难免文弱”的上头,并不往心里去。

可如今在中州起码等了三日,示意援军的信号弹发了又发,还没等来陶祝雄,他终于有点儿不耐了。

“陶祝雄带来的小队钻进山里也有大半月了吧?”杨玄瑛随手转着笔,羊毫的笔尖都结了块儿,俨然是没怎么用,他转头对李岱朗说,“人呢?跟野蚊处出感情了,干脆住山里了?”

李岱朗当年在抚州任职,就听闻过杨家小子的混不吝,但严格来说这还是两人第一次真正打照面。

他一面想着“果然这帮子二代都没大没小没规矩”。

一面相当正经地回答:“许是迷了路吧?毕竟辽州山深路窄,夜里又容易起雾,还要防着叛军……”

李岱朗本意是好的,毕竟敌军当前,总不能援军跟援军之间起了龃龉。但他哪知武官子弟之间也有联系,陶家人不算彻彻底底的武将世家,但他们子嗣繁茂,或多或少也有那么几个习武之人。

杨玄瑛年少时见过陶祝雄几面,对他有点印象,但评价不高。

对于北都选来选去就选出这么个玩意儿充门面,他几度想要嗤笑,都荒唐得笑不出来。

所以杨玄瑛甚至不愿意称那临时拼凑的队伍为“军队”,在他看来,那样不服首,不听命,支援挨打都可以做到很不及时的,最多只能称之为小队。杨玄瑛根本不想管那些推诿之词,也没心思琢磨李岱朗做什么替他开脱。

他刚要说话,外头回来的亲卫便大步跨入,罕见地面露急色:“少帅!”

里头几人纷纷转头看去。

杨玄瑛皱了下眉,没在外人面前训斥,说:“有事说事,不要急。”

“辽州遇王猖獗,派来一骑死侍,往城门上猛丢此物!”亲卫微微提起右手,那是个做工相当粗陋的皮袋,瞧着像是蛇皮,从外头看不见里边装的东西,只能在鼓囊囊的袋中嗅出刺鼻的腥气。

李岱朗愣了不到一瞬,立马眼神一凛:“里面装了什么?”

杨玄瑛的面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亲卫说:“是陶祝雄的人头。”

闻言,李岱朗难免倒吸一口冷气。可还没等他吐出去,就停杨玄瑛语气平稳得一丝不动,好像没听见这话一般,冷酷得近乎泯灭人性:“兵呢?人头或是人,一个都没见着?”

不论那五千兵力有没有回来,主帅的项上人头被敌军明目张胆地投置于城墙下,颜面已经尽失。杨玄瑛却只在短短一瞬之后,已经强压下所有不合时宜的愤慨与羞愧。眼下中州尚未征兵,辽州守备军仅能维一隅之稳,中州守备军态度暧昧,他是唯一能担起征讨重责的人。如今杨玄瑛师出有名,倘若能召集那仅存的五千兵力,对他将会是如虎添翼。

可是回话的亲卫却说:“没见着。那逆贼丢下人头就跑,守城的士兵没反应过来。”

这下不用谁说,显然易见在座的大人都是再无脸面。

陈知州一边觉得长宁侯跑得是好,恰到好处,揽功的事一件不落,丢人的事一点不沾。

一边又刻意逃避着杨玄瑛的视线。

“唇亡齿寒,大人还要藏吗?”杨玄瑛不耐烦浪费口舌,干脆挑明了,“中州上走北疆,下至衢州,倘若辽州没了,中州焉得完卵?”

这道理陈知州哪能不懂?

可难道真打了,就能真赢了?

届时杨玄瑛若是侥幸没丢命,自可拍拍屁股回到黎州去,左右还有个杨薇蓉替他收拾后路。

但陈知州这把年纪,又习惯于温吞的安生,他只想尽可能耗到任期结束,实在不想多生事端——尤其是这种要他拍案下碟,事后亦要他全权负责的事端。

可饶是如此,辽州遇王已经明摆着把靴踩到中州脸上,他若是再忍而不怒,任打任骂,只怕来日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陈知州一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李岱朗到底有江左出身的傲骨,他此刻的面孔仍旧是铁青的,模糊的,带着点僵硬得如同被乍然冻结于冰面之下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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