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没等来下文,却没有心思笑。他已经没有逗人的心思,哪怕戏弄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一向是他疲乏困倦的生活里难得的乐趣。
如今执意走上了他从前最为厌弃的路,就像亲手杀死了当年某一部分的自己。见状,卫冶只是淡淡地说:“世道不好了,各人奔前程……有些话虽然说出来不好听,但杨玄瑛,你娘也好,我也好,倘若有更好的选择,谁也不想这么做。但是没得选了。”
卫拣奴从来是个绝路客。
卫冶的眼底漠然:“有时候看似有路可选,其实就像你见到了那批劫粮。是,你当然可以选择视而不见,照旧走自己的道。但扪心自问一下吧,你当真能对此视而不见吗?”
其实从头到尾,本就没有别的选择。
风吹草木,黑深夜疾。杨玄瑛痛苦地闭上眼,那一刻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他喉间发紧,避而不答,究竟是在逃避什么。他曾经因为北覃不公,而与萍水相逢的封长恭当街争执,可如今他已不知何时,即将奔赴向不公的夜。
卫冶冷静到几乎冷酷地说:“杨小将军,恭祝你前途无量……前程似锦。”
其实话说得太满总是不好。杨玄瑛不是一根筋,他的冲劲,他的纯粹,甚至是他那些无关紧要的莽撞,都只因为杨薇蓉始终会为他垫底。但是杨薇蓉不是神,如今已到了该要他护住她的节点。不论前道漫漫,来日如何。
杨玄瑛和黎州守备军从此无路可退。
第173章进退
翌日北覃卫正式撤离中州,杨玄瑛独身追赶的行踪被埋在了那日夜里,他做事粗中有细,形迹相当隐秘,以至一军主帅彻夜未归的消息竟然全无一人知晓。
封长恭听闻此事之时,四月已过半,遣往辽州支兵的统帅依旧悬而未定,内阀厂这些时日做事的动静小了不少,那样动辄得咎的威胁再也看不到。
朝中诸臣纷纷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干起往日都在干的勾当。
就像约定俗成的那样——一位足够正派的君子,是不会轻易怀疑另一位君子的言行不一的。
毕竟面上谁都是人模狗样。
“兴修水利的差事被派给了杜丘,估摸是怕他到了衢州被人欺负吧,后头又定下个监察。”陈子列把账簿扔在桌子上,抬眸看向封长恭,说,“你猜猜督工的人是谁?”
“既是监察,想来也不懂行,不是工部的人。”封长恭听罢,颔首说,“……是巡抚司?”
段琼月才从库房里挑拣了几支昂贵却不失精巧雅致的钗环,就要给刚定下人家的齐三小姐送去。
听了这话,还未等准备卖弄人脉的陈大人开口,段琼月便对封长恭说:“比起上边的官官相护,任何举措想要得办,地方小吏是否配合才是最要紧的牵制。毕竟他们不算官,却是真正下地办事的,巡抚司的人管不着他们,相反,熟悉地方刑律的小吏才是地头上真正的老爷,倘若他们有心相互庇护,欺上瞒下,任你官居堂内,为上所亲,也只能瞧他们肯让你看的虚实假象。所以派去辅助的杜丘的人是巡抚司的可能性不大,我听齐二哥说,去的人多半是——”
“德亲王。”陈子列抢话道,“——六殿下!”
段琼月在库房里闷出了一身汗,看他这幼稚样,悄悄翻了个白眼,不理他。
反而封长恭很给面子,心里像明镜似的,但还是问:“六殿下?他懂什么吏治,怎么会派他?”
“这话就错了!不然你瞧,难道他懂什么科考春闱吗?但今年的贡院却是难得熙攘的一年,办得无不妥当,很是出色。”陈子列一拍大腿,说,“正是因为他不懂!所以圣人给他指了个有能耐,又无私心的,他才能想也不想地照做!而且还压根儿不必管旁人乐不乐意,他可是德亲王——六殿下!”
封长恭点点头,说:“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的确是最妥帖的法子。不仅庞定汉那边没法插手,他想要借机挤下江左的一部分初心也碎了大半。
而且萧平泰遇事想不通也不打紧,一来他身份摆在这里,没人可以当面逼他做决定。
二来,只要当面定不下,回头把信一写一寄——他想不通,难道远坐北都的奉元皇帝也想不通吗?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抛开身份立场来看,此举不破不立,就能让所有妄图捞一笔鱼米钱的人猝不及防,不可谓不是一步好棋。
“但我还是想不通。中州一行,北覃卫风评稍改,杨玄瑛已经彻底显了好名。况且这背后又没有旁人一针一线的穿插痕迹,杨薇蓉更是出了名的‘守疆女’。”陈子列话锋一转,疑惑道,“出身无可指摘,声名足以服众。依着他在中州的民心所向,此时要征兵,除了他难道还有别的人选?怎的迟迟不定。”
一日不定,就有一日风险,任何拖而不决的事情必定有其背后的考量。
但这其实也不难想。毕竟一则,那批劫粮出现的时机实在太巧,二则,上一个这般英雄出现,民心所向的将领是谁?卫冶没忘,萧随泽也没有忘。他们费了那样多的力气,彻底斩断了卫冶入军的路,如今怎么敢轻易养出又一个大帅?
其实西南守备军已经隐隐有这方面的倾向,只是单良均看似死板教条,实则遍通人心。
他丧妻之后再也未娶,膝下无子无女,一心扎在军营里,对不周厂过去的监军从来都是冷言冷语,不以辞色。脾气又冷又臭,能够汇聚人心,唯独靠那几十年如一日的坚守。而一旦坚守不再,换以私欲,都不用朝廷自己动手,那些自以为被假戏欺瞒的人们就会率先怒火喷薄。
由此可见没有血脉后代的英雄是真英雄,他就像一缕坚硬无比的英魂飘荡在大雍一角,无拘无束,无所依。
那才是没有人会忌惮的顽石。
“我曾经在给拣奴的信中写过,现在我也依然秉持同一个观念,那就是‘辽州还不够乱’。”封长恭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话是不假,但那批粮拿出来的时机不够好,已经能救命。可没有饿狠了的狼,怎么还能逼人抛子求生?有了顾忌,就还可以再往后拖。左右杨玄瑛跑不掉,但再等等,没准儿就有个更合适的旁人……只是这事儿不是我们可以努力的,得要他们自己着急,着急了才能上套。”
封长恭把话说得明白,谁都听出他的心意。只是这样的等待实在太过听天由命,不像是封长恭的作风。
他向来是最明白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好以此来换取做大程度利益的人。好比卫冶称病告假的折子刚刚递上明治殿里,封长恭便立马收敛动作,由着一帮压抑狠了的蛀虫吸引圣人的视线,在其中最关键的一环就是以退为进。
可等,等算什么进退?况且辽州的遇王可以在短短数月里把势力扩张到这种范围,哪怕有天时地利的因素,陈子列仍然相当明确地认识到这是能煽动起狂潮的人。
这样的人不见得可以凭一张嘴,就能说服天下人,但一定是极具观察力与感染力,能够在相当短的时间内,就能准确无误地看人下菜碟。而这两者同样需要的,就是极度的冷静,甚至是自我压抑。
“感谢侯爷吧。”封长恭说到这里,环顾小斋,终于露出一点吝啬的笑来,“他总能有本事把人逼得狗急跳墙。”
段琼月把首饰收进盒子,看着他面无表情道:“不是要送我去齐府吗?还走不走。”
封长恭点到为止,闻言拎起盒笼,稍稍后仰,临走前最后看了眼书房内的题字。段琼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封长恭看了半晌,才笑了下,缓慢地说:“走啊……只是有些话说来实在不好听,齐家人不是一路人,你动了真感情,就受真折磨。琼月,划不来的。”
那牌匾上写的,千山以外,枕戈以待。
段琼月倏地移开视线,眸光一动,似是极轻地嘟囔了句:“你都管不好自己……说什么道理?无趣。”
陈子列顿了须臾,倒是没继续说这个,他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被忽略的点,忽而道:“中州乱止,但那乱也只是书生起势。都说文人造反十年不成,倘若只是他们,朝廷派兵的确不必急于一时,除非辽州匪乱已经流入中州,那征兵就成了重中之重。毕竟除了落草,总得给百姓一条别的活路——十三!难怪侯爷走得这样早,推说病痛你也不伤怀,原来你们是想……”
封长恭眼底一派冷酷的平静,他微微颔首,说:“我们要养遇王,还要借他们撕咬陶军的时机,一并吞掉辽州。”
新枝出芽,眼见又一场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