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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90(第13页)

遣将。

唯有遣将,才能安社稷。若是你不放心卫家人,那么我出这个头,你来开武举,卫子沅就是权衡过渡的中间人。

这是谁都能心甘情愿,也相信对方得了好处,就会卖命的法子。可是萧随泽没信,他只是由着卫冶按住手,没有挣扎,就那么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庞,犹如隔着一层薄雾,那样无情,连月光也要敬畏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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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蝉望着他。

马车平缓地驰过,留下一地烟尘。北斋寺内的玉兰花已经半开半谢,落了满地白。崔行周离开后,就没有再回来,反而是封长恭每日都来,参拜佛像,虔诚得好似隐于山野云雾间,人间怖欲遍寻不见。

净蝉知道他在求什么。卫冶的病不是个秘密,他勘测过天机,知道这人的命硬也薄,甚至可能再也经不起随意的一击,就会散成了千万山云。

“沈自忠的信送来得及时,江左已成聚势党派,圣人的心意何等明确,手腕何等狠戾,可他们却连谁都盯着的水利钱都敢肆无忌惮地往肚里吞。如今你把信交上去,卫冶再出头,就像立了靶,可一旦忌惮的种子种下,任谁都不会猜到攻歼卫氏的箭会立马弹射回自己身上。”

净蝉凝视着佛目无边慈悲,道了句法号,眼底情绪复杂难明。

“入夏了。”封长恭仍旧跪拜着,双目无悲无喜,“养膘的猪狗总要洗刷,才能上桌。”

净蝉低叹一声,惋惜他如今的戾气太重,劝他:“杀孽一开,总要轮回。他们现今如此,你才更要放下前尘,否则……”

他本是好心,岂料封长恭心里牵挂着卫冶,反倒被轻易激怒了。他猛地看向净蝉,下意识想要说句什么,却又立马想到刚在佛祖前替拣奴求了太平,哪怕卸磨杀驴,也不好在身骨未好之前,先一步掀了桌。

他不能亵渎神明,便在回首与净蝉擦肩而过的同时,神色阴鸷,从唇齿间溢出一丝藏不住的压抑:“哪儿不算怯懦?别拿这套唬我,和尚你不问苍生问鬼神!若我与拣奴不记着前尘,谁还能替我们杀得他们现今如此?不过是偿还,何须如此伤怀。”

净蝉喉间滑动,宛如被摔碎的佛像,可偏偏他的身躯又是那样敦实,叫人很难把他看作心思敏感的脆弱人。

封长恭背离了北斋寺而去,风鼓吹着他的衣袖,那红色的官袍象征着他的权势,也似乎预兆着他的双手已要沾满鲜血。他静了好久,在古朴的寺庙里忽然笑了一声,然后随手把香插入香炉,径自隐入云海,走远了。

第188章承情

这是朝廷第二次为了卫子沅拔刀相向了。

封长恭信守承诺,没让沈自忠来日回朝以后难做。他把来信的名头记在了卫子沅名下,顺势抢占先机,为萧随泽应下卫冶的遣将事,恰到好处地提供了一个理由和功绩。

最早是内阀厂声色不动,先北覃一步照着名册,悄然围困住几个为首官员的府邸。等到正要上朝的大人刚出了门,就被人兜头罩着黑布往天牢里送。过了晌午才有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的朝臣,方嗅着味儿,回过神。

可惜回神的速度实在有些慢了,封长恭已然是彻底杀得不留情,终于动到了江左庞党的手下根本,狠狠伤了他一条财路,连带着工部蔡尚书都慌不择路。本来当年卫冶要管花僚那事儿,庞定汉实际上很不在乎,因为他本来就不赞成靠伤害百姓来获利,短期倒还行,长久下去必然出事。

可是现在不行了。

他本来以为封长恭行事再疯,好歹会留个度,毕竟他和卫冶自己的手也不干净。

结果倒好,这俩人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管不顾,想抓人就抓人,并且还要发文给信上所示的官员纷纷扣上了“内贼”的帽子,简直无谓势力博弈,谁也不放眼里。

朝会上没人闲着,双方当庭对骂,有说女人入朝紊乱阴阳败坏朝纲,极力把这事上升到有辱国体的范畴,萧随泽当然没有理会。

倒是武将余部还有许多是和卫子沅真刀实枪拼杀过的同袍,哪怕同样不赞成,也要争口气。他们直接拍案而起,问候对方祖宗的同时还能群情激愤地表示,究竟是女子辱国,还是贼寇辱国?怎么衢州官吏吞水利钱,就不见人吱声?

难不成现如今检举有功也是罪么?作奸犯科者倒是有脸自称清白无辜!

当真是是非黑白全凭文人一张嘴啊!

萧随泽没有理会堂下争执,庞定汉瞧这样子,似乎他对于此事已有决断。

而宋汝义这尾滑不溜秋的鲶鱼,打从上朝那刻起,就一反常态地沉默不语,好像对这事早有预料——想到这儿,庞定汉忽然又想到他居然肯点头,把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女儿给送到西洋去!

可见是早有勾结呐!

“庞大人无需太过挂怀,这次的名册不比当年摸金冤案,涉案人员都只是暂时收押,证据也还要多方联合搜查,并非我内阀厂的一言堂。许多双眼睛一起看着呢,定然不会再出冤案错案。”散朝下堂,封长恭罩着官服走在庞定汉身侧,温声正色道,“兹事体大,有关国本,若非卫少帅在衢州潜修之时偶尔察觉,那可不就要纵容朝堂,豢养蛀虫了?这不是件好事,且这才是大事,远比卫氏女入朝更为紧要。”

“嗯,所以归根结底,还是没有实质证据。”庞定汉摘下官帽,冷笑着说,“封大人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原来我们如今已经到了需要指望民间谣传和女人直觉来治理国家的境地了吗?”

封长恭闻言笑笑,包容地说:“只要有用处,就都是好的,分什么法子呢?”

“封厂督,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但也只好冒犯了!”庞定汉心情不佳,还有个蔡有让指望着他来擦屁股,语气很差,“为什么兹事体大,北覃卫和内阀厂却都不知道?照你朝上所言,从收信到今日,已有两天了——两天啊,不是一刻,也不是两个时辰,是整整两天。也就是现如今衢州官吏还肯做事,辽、中流民不成气候。”

庞定汉说到这儿,意有所指地说:“要在之前,足够敌军从漠北一路再打到护城河了!哪还有如今耀武扬威的事儿?”

封长恭诚恳地答:“庞大人教训得是。”

这会儿已经快巳时,待下了朝,回府更衣,封长恭转头就该往内阀厂去。厂内的官眷扎了一堆,哭天抢地,塞金镀银,送奴仆送女儿的都有,封长恭来朝之前就都吩咐了一概不理,只要能拦在外头就行,随他们闹去。

毕竟钩直饵咸,唯有吊着小虾,才有可能抓到大鱼。

“不过敌军之所以能够两日破城,半月抵京,那也是内里乱了,才叫人有机可乘。”封长恭顿了顿,反问道,“难道庞尚书是得了什么消息,咱们朝廷里又出了个严大人,严大人身边又围了一圈严党不成?”

庞定汉嘴角的笑容一僵,在心里暗骂一声:“这明知故问的王八羔子!”

但他面上却道貌岸然地说:“自然不是,只是那卫子沅终究是与长宁侯一脉同……”

“大人这话从何说起?”封长恭听见了,装没听懂,端着一副谦和有礼的谦逊模样,站在明治殿外对庞定汉温文尔雅地说,“一府同出自然是一条心,长宁侯府世代都在为国为民。何况姑侄二人,怎能不同心同德,为大雍千秋万代而躬身践行于己身?不过是为人臣子的本分,实在不值得拿出来说道。再者,我与侯爷知根知底,庞大人实在不必担心。”

庞定汉背着手看向封长恭,笑里不带情绪:“封厂督真是好打算。”

“打算称不上,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圣命如此,谁胆敢有意见,叫他自己来同我说。”封长恭笑道,“回过头就叫来呀,把这帮满脑肥肠的连人带头全都提上来,给庞大人助助兴!”

他这么说了,庞定汉能怎么办呢?还不是只能强撑着笑说是!两人站在殿外正说着,随行的近卫几步赶来,匆匆地挨近了。封长恭便停下话头,微侧过头,示意他先说。

近卫面带急色,短促地说:“抓进来个鲁国公的姻亲,下边儿拿不准该——”

封长恭蓦地抬手叫他闭嘴,庞定汉眼珠子微微转动,还没把这声消化干净,就见封长恭面色有察,稍显不对,告辞时竟然有些行色匆匆。

“……鲁国公。”庞定汉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若有所思地想,“赵家……赵家谁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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