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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10(第5页)

童无当时没有作答。她本可以跟段琼月一般活在长宁侯府,但群聚翘尾的蝎子时常萦绕在她的梦中,滋滋冒着剧毒。老侯爷是个比卫冶规矩太多的男人,唯独童无要进北覃,他没有拦她。

她本就是被当作杀器养大,要她锐利又狠辣的从不是北覃卫,而是她自己。紧窄的门下全是乱滚的头颅,童无当时伤了脑袋,难悲难喜,难笑难哭,但她不是没有感情的人。

这世间王公贵女何其多?

那纹样被反复描摹在少女的梦里,意味着什么她再熟悉不过。

“这一回我要把蝎子一网打尽。”童无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折腰仰面,躲掉了从侧后方偷袭的横摆锤。

她眼含恨意,落地后翻滚一圈,站在院中冷眼观察着来敌。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要拿来祭祖的刀下亡魂。

“关门!”沈自恪轻勒马缰,在悲鸣火光里声嘶力竭,“北覃卫意图勾结西洋,牟取国财,今夜因分赃不均死于同党之手、‘蝎子’毒下,实乃罪有因得,其罪容诛!明日粮价齐降,是我沈氏摆脱权束,是我衢州百姓之福!”

卫冶看着火光血光,刀光剑影。

在嘶吼声一片里,他忽然微微一笑,终于动了。

第204章风声

老叶沉沟,断云微度。庭院中厮杀的刀剑轰鸣在空中划开一道道狂风,卫冶一把扯过瘫软在地的沈自忠,往后丢给了面露急迫的陈子列。

只听火舌撕咬的“滋啦”声中,刀已出鞘,卫冶从容不迫,在热浪里犹如闲庭信步。

他向来是有三成把握,便露七分颜色的。

陈子列慌忙扶住沈自忠,急切道:“他要跑了——不,火要烧到我头上了!”

“慌什么,臭小子。”卫冶偏头打量着被锁上的窗,白烟萦绕着黑雾,呛人的气息渗透着毒。

他被困在火海里,这是绝对实力下的算无可算,凭他权势滔天也没法阻拦。

可卫冶此刻的神情实在不像个输家。

相反,他仍旧不紧不慢,不像要逃命,倒像是还要闲谈。

卫冶浴火而立,后撤两步,忽而一脚踹翻了侧卧的榻,露出底下的长弓。陈子列目力好,而他更有个好本事,就是到了生死关头,他反而能在极端的慌乱中愈发冷静。

好比这一刻,他一瞬间就认出了这是封长恭在城破之时救下卫冶的那一柄!

陈子列眼睁睁地看着卫冶挽弓搭箭一气呵成,对准的目标正是策马而去的沈自恪!但是还未等他开口,沈自忠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强撑着瘫软的双腿,挣脱了陈子列的臂膀,直愣愣地扑向卫冶。

“侯爷!念我之功,莫伤我兄——!”

十米之外,箭又快又准。此刻弓弦蓦地松弛下来,月被藏在黑云里,马蹄践踏着泥泞的地。卫冶歪头持弓的动作不变,拇指上的扳指却已经微微旁斜。

沈自忠隐含泣血的嗓音被吞并进院外惊天的厮杀声里,那箭却破开重重障碍,擦破燃火空气的声音犹如撕帛,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擦着地面直直钉入马蹄。烈马受惊嘶鸣,沈自恪跌落在地。

沈自忠余下的嗓音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似乎愣在了原地。

但他下意识的举措还是抓住那弓!

陈子列默然着,在沈自忠来不及扑向卫冶之前,将他拖了回来。

而且这一次,他学聪明了,知道要死死地抓住沈自忠,因为今夜时间金贵,失之毫厘,差以千里,他心知一旦沈自恪离开这里,哪怕卫子沅能按约前来援救,也是无力回天——这里的家丁,或者说“蝎子”都是不知道身份的无命人。

他们一旦失了顾忌,饶是北覃卫乃千锤百炼之师,在这样以少战多,地形开阔的不利处境中,他们亦是插翅难飞。

所以陈子列用力地掰住沈自忠的脖颈,扼住他的要害,嘴唇近乎是颤抖地紧贴在耳畔,拼命吼着:“他不会杀他,要杀早动手了!你明不明白?!”

沈自忠说不出话,不明白,他怎么明白?陈子列还欲说些什么,可他看着那弓,就想起封长恭,想到封长恭临走前对他的嘱托。

他当时在北斋寺内,再三拜托任不断定要留下卫冶。

但是私下里,大约是封长恭实在太明白卫冶的德行,知道没人能把他困在院里,所以封长恭请他务必要小心卫冶的安危,确保在自己回来之前,他可以无恙无病。

于是陈子列奇异地静了下来。他发了狠,强硬得像个钉子,将沈自忠牢牢地钉在自己身边,绝不容许他近身卫冶分毫。

这还是陈子列第一次肯以武力挟制。

他有着不同于卫冶,更不同于封长恭的幸运。年少时的幸福圆满决定了他无论何时,总是心存善念。相比于封长恭,自从留在卫冶身边,在所有人那里他都只是个捎带的,仿佛只有封长恭愿意做事,他才可以一道留下。陈子列自认不是个正人君子,更不是个言行道德挑不出错的好人。但他是真感恩,也是真良善。

他少时不是感觉不到卫冶对封长恭的偏爱,也不是不知比起摸算盘,他更希望自己能提上刀,去做封长恭的马前卒,可对于这一切,他很多年后在稳步上升的官场中依旧不被挑动。有很多人妄图挑起纷争,内里阋墙才好看!但陈子列从来没有过一丝妒狠,更没有想过若他是封长恭就好了,若他才可以站在时局的中心摆布山河就好了。

但陈子列又是这样的人。

他不爱争,不爱抢,他很愿意守住眼前的平淡与幸运,珍惜和亲朋在一起的分分秒秒,善于看人脸色,喜欢卖乖讨巧并且乐在其中。可当他立于不得不独当一面的境地里时,前有风雨如晦,后有狂澜峭壁,脚下的碎石不断落地,底下就是碎尸万段的万丈深渊,他却可以无端生出一种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安定。

这种坚定很难不让人看着他,就能平心静气。

因为陈子列是顺势而为的人,他愿意像儿时一道,跟着父母亲妹在家团圆,也愿意回到少时的流离,因为身边有个面冷心热还救过他的封十三一直跟他一起。

封十三要留在卫拣奴身边,找机会去找卫冶算账,他想了想,说行。

后来卫拣奴成了卫冶,封长恭想要叛逃,他说好,那我陪你逃。

再后来封长恭不肯走了,要守着拣奴,他也只是主动又识趣儿地自退一步,见苦口婆心拦不住,这王八蛋色欲熏心昏了头,耸耸肩说好吧,好吧,那我也愿意追随长宁侯。

这种看似得过且过的背后,其实是一种勇敢。一种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和谁在一起,只要是我在,那么一切就能行的勇敢。

封长恭能明白这种勇敢的难能可贵,他小时候也不止一次,相当别扭地,向陈子列讨教了如何才能变得这样勇敢。因为他知道自己恐怕此生都很难有单凭直觉,又或者信任,就敢全身全心交付给人的时刻了。

但是此刻,陈子列站在这里,在熊熊烈火之中,他再一次地睁开眼,就能从儿时幸运的日子里汲取到某种敢于信赖的勇气。

世间站在风口浪尖挥斥方遒者固然难得。

但是能乘风直上青云端,也敢随流而下九重天的人未尝不是一种仰仗天地的勇者。

册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顷刻又被卷入滚滚火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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