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对刀光血影起过分毫兴趣,一心沉湎于太平安乐的陈子列钳住了沈自忠,接过侯爷手中弓,拎着长弓扛着男人,一步一挪地紧紧跟在卫冶身后,越过已经坍塌一半的屋舍,走向层层叠叠的家丁单手操刀,杀意尽显守着的门。
雁翎刀齐刷刷地横冲劈砍,在隔了一江的衢州灯火面前,杀出了滚滚血色,浑然犹胜势如破竹。
北覃卫中人各个精挑细选,放在外头各个都能一力当千。卫冶自从手掌大权,就再不曾让人轻易插手北覃卫中事。临阵叛变的备马小吏已经在沈自恪报出身份的同时,被身边的北覃卫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脑袋滚地。这种毫不拖泥带水的规矩是卫冶带来的风气,不杀错,不放过,他玩世不恭的面孔下一直是这样不容违背的铁石心肠。
而他能站至今日,只因他是血海交织成的北覃卫翘楚。
沈自恪没料到那弓会突然出现,分明北覃卫从不以弓为器,但他不敢久留,当即另上一马要走。卫冶以身犯险也要留住他,却不为活捉,只因“蝎子”事关重大,弄不清来路,恐怕他今后行事都要为此忌惮三分。
可是沈自恪方才说了西洋。
听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卫冶就明白了,倘若今夜他如沈氏所愿,折在此处,与那年摸金案一般无二的“罪证”,沈自恪早已为他备下——只不过当年的对象是南蛮,如今西南守备军让单良均统管得如同铜墙铁壁一般。
到了今日,那贼便成了西洋。
谁都可以在失声的人头上泼脏水。
他恨死了这一切。
风吹着檐上的雨,淅沥落了满地。卫冶听那刀剑碰撞,震开了闷天金石响。他的背后是熊熊燃烧的烈火,火前是他要保护的陈子列与泪流满面的沈自忠。他在大雨里扔下刀鞘,握住雁翎刀,这一瞬间他发誓了他再不要收刀入鞘。
卫子沅策马疾驰,蹄踏浅水泥泞,激起的雨点溅在她的小腿。
背后的沽州守备军与她挑选出来的符机军身覆轻盔,在漆夜里犹如银蛇,在跃过铁桥的时刻撞出了一往无前的凛冽杀意。
在月余多次与海寇的缠斗中,他们亦借此威慑住世俗之见,压住了暴雨如注的抨击。
沈自恪一步失算,步步则退,这是势弱者的无奈。
但沈自恪究竟心智坚毅,他知道唯有闯出去,在卫冶破开围剿之前闯出去,才有他的一线生机!才有他沈氏的东山再起!
沈自恪撑地而起,喝道:“关院——杀了他!”
雨珠滴答而下,却在半空中倏地破裂。卫冶在重围里湿了脸,也湿了衣襟围摆,滚烫的血混杂着冰冷的雨水,喷溅在他的手起刀落,染红了他的无情无心。他混沌一瞬,尖锐一瞬,杀了一个,再一个。他的刀太快了,他的伪装也都碎成了一地血水。最终蝎子的假面被统统剥去,真实,那残酷的真实却重获新生。
暴雨惊世,雷鸣电闪挑破了这幕残夜。
烈火逐渐熄灭了血光,唯独黑雾白烟被浇灌得愈发灼烈。剑身被洗脱得愈发冷酷,围杀之下,其中一柄眨眼间就要贴过卫冶的鼻尖。任不断此时恰好猛跃而下,踹开剑柄,转手挑刀将人喉咙划开。
童无顶着满面血,在杀喊声里避无可避地逐渐力竭。她一手持刀,灵活不减地游走于廊檐之间,却在混乱中忽而听见阵阵马蹄声逼近,震得天地为之一颤,卫子沅已经率符机军先行而至。
“此处有道——来人!”童无单臂挂檐,嗓音粗哑地吼道。
大军入内,蝎子避退,眨眼沈府满楼灯火都被暴雨熄灭,让撕破平静的血色划开裂口,一道又一道,院落不断充盈着持刀的人。
“正义之士啊……”
卫冶低声呢喃,他迈过那些尸体,走到了沈自恪面前。
沈自恪粗喘几声,知道大势已去,手指痉挛地抓着泥,忍着剧痛仰头看他。
血水顺着卫冶的脖颈缓缓流淌而下,他扯掉了千金帛,擦拭掉刀面污,把雁翎刀直插入地。他任凭滔天的雨水冲刷他面颊上的血,他知道这一步过后,这血再也洗不净。
但他只是看着沈自恪,垂眸轻声说:“早就当不成了。”
卫子沅立在他背后不看他。
任不断挨个排算着受俘的“蝎子”,这些都是他们日后要审的人。童无已经静静地咬着绷带为自己包扎伤口,她骑来的马安静地守在她身前,钉在脚边的是她的刀。
“这话是什么意思?”事到如今,沈自恪反而轻慢笑了,“我同侯爷开了两句玩笑,惹恼了你,便要打家劫舍了?”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卫冶宛如破罐破摔,也笑道,“这道理沈掌柜再明白不过,怎么如今落了下风,就要装疯卖傻讨生计了?”
沈自恪摔断了腿,失了力气,干脆躺在污泥浊水里,挤出一声嗤笑:“来求我,至多不过讨那赈灾银,来日千好万好与你无关,你还是长宁侯。可杀了我就不一样了……”
卫冶于是点点头,说道:“沈氏富可敌国,产业无数,的确诱人,我也自当笑纳。”
沈自恪怒急攻心,在卫冶忽然蹲下身的那一瞬,所有的坚持与冷静被一扫而光。他努力积攒的基业在今夜过后,都成了别人的发家财。
他那被人护在身后的好弟弟怕不是要把钥匙双手奉上!
“你好可怜啊。”卫冶闷声笑起来,打量他的眼神有种天真的残忍,这分明与长宁侯的本性不同,甚至不同于他的伪装待人。
但在这一刻,对上沈自恪,无异于剖心之举。
沈自恪猛烈地喘息,抬手扒住卫冶的手臂,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不能……蝎,蝎子……”
卫冶端详着他,说:“本来蝎子是谁,我不在乎,反正都是要被我除掉的人。你说也好,不说也好,说真话也好,说假话也好,我都愿意笑纳,因为我都不会信。我有眼睛,我还能活下去,有朝一日我总能自己听到所有的真相。”
但你还是告诉了我。
“西洋人么……多年不见,洋毛子长得倒人模狗样许多。”卫冶伸手卡住了沈自恪的脖颈,在沈自恪逐渐肿胀的青紫面孔下,在他愈发偾张的瞳孔注视里,他微微眯眼,将他待如猪狗。
卫冶明白沈自恪的心高气傲,自然也知道如何相待,才能最好的激怒他——因为理智丧失需要契机。
而怒火,就是最好的契机。
沈自恪猛然抬手。
就在这一刻,任不断身侧的一个“蝎子”蓦地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前一扑。
火花“啪啦”炸开。
下一瞬,院内各处爆起层层凶光!
卫冶眸色一凛,下意识拨开武学实在惺忪的陈子列,顺带把已经快不行的沈自忠一把丢了过去。
但他却忘了爆炸转瞬而至,再迅疾也赶不上规避。任不断同样遗忘了这点,直至童无飞速将他扑飞至泞地才回过神来,转头看见童无堪堪翻滚避开燃点,血染红了整只左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