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死士也要留一口气!蝎子们拼死一搏,符机军严阵以待,而早已经历了一轮死战的北覃卫则处变不惊,在几息内迅速安置好受伤的北覃,原地拔刀而起,这回便是一个不留!
卫冶捂着震伤的右手,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但他依旧在笑。
沈自恪苍白的面色忽地僵直了一瞬,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给了卫冶绝无仅有的美妙借口。
“我衷心感激您的成全。”卫冶手指颤动,目光低垂着落在沈自恪的脸上,“衢州官员与沈氏富商勾结吞银,高抬粮价,今夜我前来请降,却见西洋外贼亦在其中,沈氏家主沈自恪为防事情败露,竟意图杀人灭口,围剿北覃,幸而符机军来得及时,才没有让尔等奸计轻易得逞……听完了,如何啊?沈掌柜,你说若没有你这一劫,我还不知道要等多久。但是今夜,多谢啦!”
“符机军今夜……为什么能来……”沈自恪嗓音沙哑,“你,你勾结党羽,辩无可辩……”
卫冶平静地颔首,对他近乎耳语地交代:“我不必辩。托你的福,如今衢州疫病蔓延,谁给粮谁就是青天老爷。你的粮仓我会替你开,百姓不拦我,我又有充足的理由接管衢州。而北有辽、中之乱,西有天堑,东南一带疲于海寇盗乱,自顾不暇……我倒真好奇,谁能到我跟前,要我来辩?”
卫冶站起了身,在焦黑一片的断壁残垣里宛如被雨淋湿羽翼的兀鹫。他在那年元月雪拢的乌郊营里,困在了这一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魇中。那些曾经居高临下对准他的铁骑冷刃,在今夜的雨里,昭示着将要被他裹挟着腥气全数奉还。
卫冶一直没有踏出那一步。
但封长恭来了。
第205章反潮
沈府烧成了一半焦黑残缺,一半富丽堂皇的人走茶凉地。火光在夜色里闪烁了最后一瞬,那庞然大物就此坍塌在秋月的大雨里。
疫病还在蔓延,喊杀声隔着江景传入寻常巷陌。
这下不必重兵看守,百姓们便自发着闭门不出,连窥视都不敢。
夜色过半,暴雨方止,北覃卫和符机军里的伤患已经被妥善安置回营,其余的战士开始打扫沈府,抄家洗库——当然,最重点的除了处理尸首,避免第二次瘟疫传染之外。
血色全无的长宁侯更为看重的,还是沈氏仓库的钥匙何在。
不过这事不急于一时,卫冶倒也不急。衢州近日要乱,做有些事不方便,钱同舟已经奉命把沈自恪带回沽州守备军的眼皮底下看押,顺带还带走了失魂落魄的沈自忠。
童无在清创,她左臂受的伤最重,天不亮时堪堪理了个大概,但更深的伤还得回到北斋寺里,请唐乐岁来看。
任不断长到这把年纪,除了好没心肝的卫冶算半个亲兄弟,无父无母,堪称孤苦伶仃。
可怜上天今日开眼,肯降垂怜,竟有幸当了一回“英雄救美”里头的“美”。
此刻不只卫冶眼神冷峻,强撑着困意指挥北覃,连他也是彻夜未眠,满面落拓。
但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没妨碍他相当感动,说什么也非要泪眼汪汪地蹲在童无身边,小心翼翼地捧着胳膊肘,生怕她多费一点力。
瞧着模样,就差当场恩将仇报,直接跪下来非得以身相许。
却见童无万分不能理解地看着他,多少是有些疑惑地问:“若他一早埋下的哨铃真炸上你了,恐怕你此刻早就身首分离。炸我就还行,只伤个手臂——这账其实很划算,我也不觉得如何……”
她说着犹豫一瞬,大约也是觉得这话不好开口,但不说又不行。
两厢为难之下,童无姑娘咬着纱布裹紧左臂,含糊的嗓音停顿一瞬,为难的目光不知所措地落到任不断的脸上,边说边迟疑地停顿:“所以任不断,同僚之谊本该如此,你倒也不必如此……嗯,不必如此感同身受地哭……”
任不断撑着酸麻的手臂,闻言抹过脸。
他动作潦草得可以,侧脸线条却很冷硬。现在下巴新长出的青色胡茬与溅上的血痕连在一块儿,任不断都轻描淡写地忽略了。
反而童无很不熟练的安慰话语他在乎得紧。
听完了,就别过头去,假装没听见什么讨人厌的“同僚”之谊。
至于堂内站着的陈子列,抱着小半本救下来的账目,看起来倒很清闲。
于是沽州守备军的人不敢随意触碰长宁侯鼻息,只好转头来问他,昨夜的火烧得漂亮,侯爷的意思,是今日该往哪儿去?要不要跟他们卫少帅一块儿往沽州去!
岂料陈子列自有自己的顾虑。
旁人随意地一问,他却当即慌得话都说不清了,结巴了半天才受不了似的吼了句:“废话!当、当……当然是回,回北斋寺去啊!侯爷受伤了不赶紧治,衢州疫病还没褪,不治想干嘛?这他娘的还用问我吗!”
但话虽如此,他心里还是很慌。
一想到人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受的伤,多半还是因为救他受的伤,而且在他答应侯爷,背着封长恭出发以前,封督察这个不嫌烦的还专门多次耳提面命,不准他偷偷跟着卫冶跑掉。
眼下非但跑了,还闹出这么一遭。
让卫冶原本就不多康健的身子愈发雪上加霜——事到如今,衢州是势必要占下的地方,那么北斋寺不仅要回,封长恭他们也是一定要很快相见的。陈子列一下子都不知道是该拿“没护好兄弟媳妇儿”的脸面,来回去面对封长恭。
还是该以“私自抗命,护送不利”的态度,屁颠颠儿地滚回去找封大人受死。
思来想去,陈子列吼完就不吭声了。
要知天爷在上,他是真的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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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丘手里攥着图纸,在疏通到一半的官沟前,对封长恭比划着接下来该走的动向。
他自从来了衢州,虽然要应付当地官员,最早还得照顾一个很是麻烦的德亲王,手脚伸不开,心中很是厌烦。但好在坍塌这事儿闹得是真大,盯的眼睛太多,长宁侯也在,倒真没人敢明目张胆地为难他。
所以哪怕来了以后,他一直没怎么休息,可干的都是实事儿,他乐意!
夜里的暴雨已经停了两个时辰,天光大亮,今早万里无云。
“这就是好事!”杜丘像是老了好几岁,此刻却满面春风,“看这天,这云!指不定雨就此停了!只要咱们能在这几日潮退的时候,抓紧把堤坝修起来,再把官沟挖通了,挖宽了!依着眼下控制廊坊内人丁往来、颇有成效的趋势,没准儿赶在冬季未至,咱们就能把疫病控住,绝不拖到来年春日——至于低洼地,官沟旁,周围的百姓民居么,统一发点钱,迁一迁,左不过都是些破木板房……别想着唬我啊!我知道这钱衢州州府出得起!”
杜丘说这话,看的是封长恭,实际就是对随行的衢州官员说!
“病患都移去了北斋寺,还有专门圈起来的几块营地,尸体也都让人迅速处理了,今日已过五个时辰,还没听到消息,说有新的病患。”封长恭站在其中一块高地,看了眼天气,说,“照此下去,想必是快了……只要能控制住疫病,确保人不死,咱们这沟就还能接着往里挖。”
随行的衢州官员年纪不大,想必是被推出来做这不讨好的苦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