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信你,”封长恭简洁明了地说,“你最好也能信我。到底是战友。”
封长恭清楚卫冶手底下缺人,最缺的就是将领。邵麒的胆识与魄力已经在这一战里得到认可,如果他受了这难还能心无旁骛,探清险路率军顺利攻下辽州,那么不消说,封长恭也知道邵麒来日必有大用。
他很早就说了,虽然没人信,他的敌手从来不是邵麒,卫冶往后要用的、能用的将领只多不少,休戚相关的牵涉者更是数不胜数。
但他的枕边人只此一个,封长恭自信卫冶非他不可。
所以为什么要看不惯邵麒?
封长恭心里那点隐秘的幽微心思,他自己一概是忽视彻底的。
待把旧怨掰讲清楚,封长恭就对邵麒微微颔首,丢下气儿不打一处来的邵小将军,进营帐前看了眼雾蒙蒙的天际,琢磨着要给卫冶写点什么,宣告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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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报连同家信从沽州转传回衢州时,夜已经深了。屋外的雪松簌簌落着银,卫冶裹着大氅,站在檐下。
他刚刚在众人面前光明正大地独自看了封长恭的家信,这会儿正不慌不忙地把信折叠进胸前。
陈子列在他后头无意中瞟到两眼,耳根登时红了一片。
见卫冶看完信,有闲心环顾四周,他慌忙把满肚子的腹诽吞入喉咙,心道:“难怪都说真人不露相,十三这小子平日里看不出来啊……打着仗呢,还有闲心琢磨这些,啧,可真够黏糊的。”
满堂都是火药味的气息,卓少游蹲坐在地上研究沽州运来的燃铳,宋时行已经把手里那把放下了,转头对卫冶说:“是新式的短铳,半年以前,那边才研究出来,能批量产的。不过这才打了个照面,不能排除遇王有长铳的可能,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西洋那边近半年还曾通过蝎子与辽州对话。”
此时,终于拆完重装的卓少游开口道:“没有经过改良,所以不是近两个月。这就意味着……”
“西洋那边可能有两个月没见过遇王了。”宋时行接道,“改良的燃铳只是提高了一点精准度,他们既然肯给这种式样的,就是放心遇王没那个能力拆开研究,所以如果两个月内,他们曾经通过蝎子碰面,给的燃铳不会是这一种。毕竟寻常人都不会瞄,纵使精准度高点,他们也翻不了天。”
宋时行和卓少游言之有理,但这只是猜测。可能西洋人就是随手掏了两把应付辽州的村夫穷鬼也不一定。
卫冶垂下眼眸,已经在三两句话里把封长恭信里的荒唐与思念暂缓滞后。
他想了片刻,忽然看眼陈子列,问:“你之前算过账,如果没人资助,那么辽州早该没钱了。那么如果西洋人两个月没有搭理他,这会不会意味着,他们也拖不起了?甚至还有可能,自己人对外也不会是一条心。”
陈子列正经了神色,道:“就像侯爷猜测,我也觉得这仗打得太漂亮。就算辽州再弱,非死即生的情况下,土匪就是殊死搏斗也要收紧辽州的大门,可是这回好像……连他们自己的人都不太想打?”
任不断与童无对视一眼,童无想起卫子沅送她时的叮嘱,上前一步道:“近半月来,辽州往外运了很多尸体,多半都是男人——殴斗致死的男人。”
这句话顷刻吸引了堂内所有人的注意,几乎是同一时刻,他们都意识到了内斗的发生。陈子列皱着眉头,还没坐热的屁股已经懊恼似的站起来。
童无说罢,就垂眼退了回去。
倒是任不断想了想,重新根据军报,换了个话题,他说:“十三肯这么快就放手给邵麒,的确出乎意料。我本来还以为起码要——”
“他本来就不是慕权的人。知人善用,李喧和我一直都是这么教他的。他会用人,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是你对他一直都有偏见。”卫冶看任不断一眼,态度格外开恩,语气近乎循循善诱,“仔细想想,长恭何曾容不下人?”
话音刚落,廊屋前落针可闻。
陈子列在一旁欲言又止。
“怎么?”卫冶不明所以,转头看他。
陈子列只能沉默许久,默默把真心话往肚子里咽。
他干笑两声,说:“没,没怎么。就是觉得你们看彼此的眼光……真好。就像隔了一层没几个人可以参透的境界,很玄妙,特别好。”
第238章割据
邵麒再一次掀帘入帐,已经是翌日晌午。他刚刚率军从沽州回来,此刻卸下转运燃铳与辽州俘虏的差事,走到封长恭面前,向他汇报军况。
两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从今日起,邵麒就不是他的下属了。
杨玄瑛看热闹不嫌事大,他揽过邵麒,问:“卫帅怎么说?夸你没?”
邵麒被这样不着调地勾肩搭背,见封长恭淡淡地瞟一眼杨玄瑛,像是不高兴。
他反而来了兴致,笑着说:“卫帅巾帼之姿,纵横沙场多年,哪里能把我那点本事看作英雄。幸而在她收编俘虏的时候,有闲心指点我两句,倒没夸,只说我年轻,往后在军中还需勉励,叮嘱我多向大帅指教。”
他们俩一唱一和,自己聊得开心。
封长恭很快就移开眼,连眼皮也没抬,别说跟邵麒计较在卫子沅心里的前途高低,就连衢州那边有没有消息他都看起来不在意。
封长恭昨日把家信交出去以后,将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辽州的地形上。
从突泉峡以东,到东行遇王宅,中间隔了崎岖不平的山线与诡谲复杂的石林。
这些此刻摆在眼前的阻碍,是他们日后抵御外敌的屏障,也是郭志勇说服卫冶留下邵麒的原因。封长恭的目光在这几日搭建起的沙演盘上停留良久,最后他看了眼一身脏污,还没来得及洗漱的邵麒,说:“不等了。”
邵麒心头一喜,决定暂且摒弃前嫌:“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先遣军无一人归,遇王必然心急,不论是忌惮我们,还是安抚其他匪首,都势必会影响他们备战的速度与士气。”封长恭曾跟在李喧身边各境游历,又与花酒间关系匪浅,最明白人的私欲是一切衰败的开端。
封长恭的目光看向邵麒,话却是对杨玄瑛说:“玄瑛啊,我认为此时是进攻最好的时机,一个晚上,够他们琢磨怎么抢到日后的保命钱了。敌弱我强,又无万众一心之志,这仗怎么打都能赢。”
封长恭所言不虚,但后头的话里话外,怎么听,都像在看轻邵麒认路占地的能力。
杨玄瑛挑了下眉头,在心里咂摸一会儿,觉得封长恭是在耿耿于怀昨日自己亲自给人做嫁衣。
但邵麒倒没生气,他积极地问:“那咱们走吧?”
封长恭看向杨玄瑛。
“走啊,”杨玄瑛耸耸肩,说,“不过我在中州待了大半年,就摸熟了突泉峡一带。只要进了山,就是兔崽子抓瞎。陶祝雄带进去的人到现在还没出来,这个前车之鉴必须得防。我信邵小兄弟认路的能耐,但有一点,衢州守备军,再加中州守备军,跺一跺地山都能晃。人多势众,太惹眼了,他们再怎么心乱如麻也不得不给出反应。但分开走吧,总有一军成了睁眼瞎。”
“此法有解。”封长恭说,“我在辽州有一块地——确切来说也不是我的,是我姑母早早圈下的。地儿挺大,能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