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一切时,卫冶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卫冶实在是找不着合适的词,他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萧承玉这样的人?他只能看着萧承玉,用眼神表达感谢,却听萧承玉像是还完了东西,就要告辞。
他站在门阶下,避开日光,仰头对卫冶说:“我从前不懂先生为何总是一个人,分明是不结党,不营私,身为太子太傅却也走得摇摇欲坠,如履薄冰,如今才算明白一二。”
“他想走的路,是条没人走过,甚至没人敢想的路。”萧承玉说,“拣奴,那恐怕是一条极危险而又极疯狂的单层纸糊道。”
“你若要走,我不拦你,也不会阻挡你。其实我如今时常想,若我当初能够多一分坚定,别让他那么失望,是否先生便不欲置之死地而后生,不必赴死,此刻还能常伴我左右。”萧承玉就这么站在晨昏线的交界处,半张脸被日光晒得亮亮的,眼底隐含自嘲的笑意。
卫冶没有安慰他。他也是受过伤的人,深知在这种时候,无论怎样自以为善解人意的宽慰,都只是幸存者高高在上的傲慢。
天上地下往返一遭,心潮起伏摇摆不定,萧承玉已经不再抱有含着金玉的贵子天性。
他经得起磕碰,也能吞咽下苦痛,像这世上每一个平凡人一般,必须不得已地将过往甩在身后,才能支撑住麻木的身躯,逼迫自己继续往前一步步走。
萧承玉还了卫冶这支鼠毫,就仿佛偿还了这半生的恩怨。恩怨就此分明,他从此如浮萍,飘转一身轻。
卫冶就在门内对他做了最后的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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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不断在用晚膳后来叫卫冶,今夜议事排兵,明日封长恭就要穿上玄甲,去突泉峡以东与杨玄瑛汇合,下午正在衢州守备军里查营。
任不断敏锐地注意到书房内多了个笔架,不过他没多留意,见到卫冶便说:“人都已经候在外头,十三也回了。现在要唤他们进来吗?”
“郭大帅有带人来吗?”卫冶回过头问。
任不断摇摇头,想了下又点头,说:“郭大帅惦记着避嫌,他人没来,但是身边那个叫邵麒的来了。”
卫冶对这小子有印象。
这人跟封长恭年纪相仿,面相是差不多的漠然。但若说封长恭的清俊表象下,是动辄咬人痛处的凶狠,那么邵麒则是稚子心性。
他的眼底可以看出几分纯真,是熟于世故却不世故的那种,可这单纯里依稀可以嗅见几分血气。
怪不得讨郭志勇喜欢。
卫冶默默地想,同时对任不断说:“让他们一起进来。”
任不断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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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行一见到卫冶,就说“欢迎我吧”,这相当自信的态度背后俨然依仗着精巧的技术。
以重开丝绸之路为交易,西洋人给了大雍一点落后很久的甜头,燃铳的图纸一直牢牢地掌握在天鼓阁手里。
卫冶很早前就打过它的主意,可是北都把他按得太死了,他眼馋了很久还是拿不到。
不过现在好了。
“咱们不用老式的,忒埋汰!”宋时行把图纸拍在卫冶眼皮底下,用手罩着。
卓少游就站在她身后,状似无意,却牢牢挡住邵麒探来的好奇视线。
宋时行颇有豪情地说:“我‘死’前专程去看了天鼓阁的样式,比西洋那边矮了好几截,不耐久。眼下时间所剩不多,无法招募足够工匠批量冶造,春天以前恐怕不能投入实战。幸好辽州守备军也有燃铳,而且草莽松散,我们只需少量装配,就可主动出击,用来练手再合适不过。”
邵麒一直没吭声,但那只是他眼色好,看出来封长恭不喜他,其余几个人也都忌惮他——不过以他的来历,这些倒也是意料之中的待遇。
邵麒原本也不打算做些多余的事,不想此刻见到宋时行。他一方面不明白卫冶为何对他这般不加防备。
另一方面,又难免对这份另眼相待,感到心潮澎湃。
“侯爷,”邵麒忍不住开口,“这位该不是宋……”
“送去西洋,再回来的。”宋时行截断他的话,冲他笑,“叫我屠大命。”
邵麒:“……啊?”
邵麒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他没有进踏白营之前,在北都家府是个没影的人,但他的兄弟不拘嫡庶,都仗着郭志勇,在外头的风流阵里混得开。
他的二哥哥同周府少爷玩得好,周府少爷与德亲王又有私交。
有回萧平泰吃酒吃得太醉,不肯叫下人碰,裴安一个人又抬不动他,正好席面就办在邵家附近,他二哥哥难得叫他出来见人。
也就是那天,邵麒见到了裴安,又远远地看见恰好路过此地,驻足观赏乐子的宋时行。
是以邵麒其实听闻过宋时行的名,但离得这般近,仔细看过本尊,其实也就这一趟。
他把原先停留在卫冶身上的好奇,尽数转移到了宋时行身上,他心知若不拿出诚意,没有人会对他卸下心防,认真回答他的话。
于是邵麒微微站正身子,对卫冶说:“侯爷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我,有什么用得着我的,也请务必尽管开口。我初来乍到,必定会全力以赴。”
“我还没说要留下你,”卫冶将视线从图纸上抬起,凝视邵麒须臾,说,“给我一个理由。”
邵麒:“我年轻力壮,能打能抗!”
年轻人的意气风发总是让人看了就欢喜。
谁知卫冶不吃这套,反而冷酷地说:“赶送死的闷头青多了,比你清白的数不胜数。这个理由说服不了我。你从北都来,你的家人都在那里,你要知道这点意味着什么——连伙头兵我都不敢让你做!不是怕你畏战,是怕你反手就能给自己人投毒。”
邵麒闻言,眼底的意气散了点。
他被说成那般模样,心里有点不快,面上露出来不及掩饰的迟疑,问:“大帅没同您说吗?我不会回北都。”
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