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到了末路,因此他必须要把最后的体面给杀掉,以裸露的孱弱姿态,给出一个留下的理由。
邵麒在胸膛剧烈地起伏后,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
“她就在这里。”邵麒探出手,狠声抛出一句。
她被它粗糙针脚缝成的布面包裹着,握在了邵麒的掌心。他声音颤抖,将他非去辽州才能见的尊严捧在那里,极其艰难地说:“我要带她回辽州,她是我娘亲。”
堂内一时无人出声。
然而封长恭并没有就此放过他。他自己曾经受过伤,就更明白这样的人,他真正的痛点在哪里。
可以被拿出来大做文章的绝不是触之即伤的致命点,他近乎偏信直觉地想,邵麒既然提了他母亲,就一定有顺之而上,给自己的地位添砖加瓦的砝码。
“她不会想见你。”这么想着,封长恭在一旁冷不丁地开口,语气近乎森然。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在他身上,神色各异。
封长恭面色不变,继续说:“倘若你执意踏上窄路,只是为了她魂归故里……她不会谢你。只会疑心所托非人,穷尽一生养了个儿子,却只会一意孤行地感动自己。”
随便旁人怎么想,反正他是越看这个小子,越不顺眼。
邵麒没有被他激怒。
“那也没办法……反正我离了北都,就没打算回去。我是一定要留下的。”邵麒抬手指指卫冶,原本眼见着就要剑拔弩张的气氛,在这两句看似针对的对话中烟消云散。他嘟囔了一句,像是在抱怨,说,“给谁不能卖命?”
“可是你在撒谎,”封长恭仍旧紧盯着他,咄咄逼人一般,笃定地说,“一个民女不可能接触到醉酒的邵从寅。”
这话其实没错。邵家治家严谨,严谨得近乎到苛刻的地步。
邵从寅这人,封长恭当年在北都时就略有耳闻。他不是什么雄才大略的能人,唯独治身立家行事,都是按部就班、一丝不苟,在北都里很有些名声。
再者就算邵从寅是个荒唐的,邵家也不会放任自流。他们家最讲究脸面,儿孙在外,必须得是平头正脸地出去,原模原样地回门,各房都点了人各自监督着,怕的有人就是在外惹上不清不楚的债。
只是话到这里还要逼问,未免有些刻薄得不近人情了。
这不是封长恭一贯的风格。
卫冶骤然微微眯眼,但他决心试着放手,没有开口阻拦。
而封长恭还在说:“或者说……这个理由可以说服我,但说服不了郭志勇。他肯带你来,绝不仅仅只是心软,显然他并不是那么容易为情所动的人。”
官场浮沉,故交几去,郭志勇的莽夫行径时常受言官嗤之以鼻,可就是这样看似无脑的将军,可以跟官职多如牛毛,同时事杂琐碎到堪称条理不清的户部、兵部,通通掰扯得有来有往,更不要提还经常得偿所愿。
邵麒可以在那样隔绝外界的邵府偏房内搭上郭志勇的路子,还能说服他带自己出来,来投奔现在谁沾上都是一身骚的卫冶,显然靠的绝不止可怜的出身、还有出身后边更可怜的女人。
何况为什么偏偏就是辽州的女人?要拿下辽州,为什么非得来找卫冶?
“我娘她……”邵麒沉默片刻,“是蝎子。”
这就顺了!
就像除了封长恭,没人能明白邵麒的痛诉里蕴藏着什么私心,只有卫冶这个与花酒间牵扯颇深的人,才会真正明白窑子买卖背后的水有多深。想要轻描淡写死去一个女人,不比捏死一只蚂蚁难上多少。再结合邵麒坦白的身世,他娘出身辽州,可辽州又是什么地方?整个大雍的女人皮|肉钱,大半都从辽州卖出的女儿家血泪里来。
可如若邵麒的生母是西洋精心培养的蝎子,就能明白邵从寅为什么会百般警惕却还是着了她的套,她又为什么能在一隅隔绝内外的偏房里,把邵麒教养得这样好。
而且这也就解答了邵从寅既没有交出那个女人,又不敢痛下手杀了那个女人的原因——这当然不会是顾忌腹中的孩子。
要知时值启平年末的混战期间,胜负未分,将来这片土地的主子还不知道姓甚名谁。
邵从寅当然不会在这个关头透露出自己与西洋有牵连的事实,启平皇帝那时向来是宁杀错、不放过。
但是留下一只被捆住手脚的蝎子,和捆住她的腹中的孩子,这相对就不是什么难事了。将来若天地换主,他们没准还能靠这一双母子与西洋搭上线。
后来大雍告胜,那只在邵家人眼里面目可憎的蝎子,自然没有活下来的必要。
可是邵麒……他那时已经在那个偏房里被藏到会开口背诗了。在兄弟们只会嬉笑怒骂的年纪,他背下了辽州的一切。
远比同龄人成熟的身体站在邵从寅面前,他那时就学会了对仇人叫“爹”。
邵从寅还是留下了他,只是没让他出去见过人。
后来的郭志勇当然会在了解到这一点后,竭力把邵麒带到卫冶身边。他或许对很多事都会迫于形势,装聋作哑,哪怕是对不住老战友、好兄弟。但他不会容忍蝎子在这片土地上肆意地吐丝织网。
“大命。”卫冶突然问宋时行,“你肯来助我,真是意外之喜。只怕你爹做梦也想不明白,你想于‘冶金’一道做出大事业,其实压根儿犯不着上我这条船。”
这感慨来得蹊跷。
宋时行热闹看到一半,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火怎么燎到了自己衣角。
宋时行冥思苦想,前有邵麒身世珠玉在前,宋汝义又是个好爹,她实在没有更悲惨的经历能讲。
只好拖出大义,格外道貌岸然地说:“我等本是江湖布衣,泛家泛宅,而今家国已到存亡之际,我辈岂能再置身事外,不闻不看,安心做一闲人?”
“你的确大义,如果是你因为这个理由而投身乱局,我是一定会抚膺赞拜的。”卫冶就那么看着宋时行,停顿须臾,“那么顾芸娘呢?我娘可没葬在辽州那破地儿。”
第234章统帅
翌日才用过早膳,封长恭已经穿上玄甲,调齐守备军,要去突泉峡以东与杨玄瑛会合。辽州一战,卫冶没有给他太大的压力。
一方面是辽州兵力疲软,算不上什么正经敌手,虽不可掉以轻心,但也不至于谋算到一步都出不得错。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衢州守备军是新磨合的队伍,封长恭虽是主帅,但真正能统筹战局的人是杨玄瑛。
战争不是儿戏,关系到世间乱局的更迭,还有数以万计的人命。封长恭不会争这口没必要的意气,再者他也认可杨玄瑛排兵用将的能耐。
杨薇蓉没有吝啬磨砺他的机会,而这是卫元甫和卫冶都没能做到的事,他们都太偏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