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下来!
邵麒仅仅犹豫了一刹那,在拔刀的那一刻,他已经选择了破釜沉舟的那条不归路。
回不了头了。邵麒不管这是卫冶心生忌惮,不想用他,还是封长恭妒恨不满,想要在这里不动声色地除去他,营内被留下的两千条人命都是活生生的,热血溅洒就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决战。邵麒不想死,尤其不想像他母亲,生时遭人厌弃,死了亦无名姓。
他要赢,他要在此地扬名!
两地守备军在此处驻扎多时,辽州土匪熟知地形,早将突泉峡以东的前后左右摸得一清二楚。今早他们的人不知奉谁的命,袭击了朝廷的郭大帅,这就意味着他们没有更多的时间来权衡利弊,思量战术,稳扎稳打地拿下衢、中两个还没磨合完全的守备军。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前有陶祝雄,后有郭志勇,如若说国力尚且孱弱多病,北都尚肯吞咽蛰伏之辱。
可经过一年的休养生息,朝廷既能拨粮,也能发兵,甚至还有留洋而归的天鼓阁中人钻研出的新式武器。况且当敌人数量远超己身数倍之时,地利再也不是一件绝对的优势,如果不能速战速决,尽早拿下虎视眈眈的临州守备军,那么等待辽州的将是一场围剿。
是围剿,也是单方面的屠戮。
辽州的土匪没有退路。
他们只能在今早将他们一网打尽。
剩余的士兵都围聚在一处,灯火尽数熄灭,邵麒解下没用过的燃铳,换上他称手的尖枪。不断被辽州土匪的血肉之躯误触的地燃雷逐个爆炸,惨叫声、血腥气无数,可风中敌军奔来的脚步声没有停歇过一刻。
邵麒一听就知道,他们也是回不了头的人。
无非是死在这里。
……或者死在明日。
邵麒一刀劈开了多方人马竞相追逐的燃铳,像是亲手斩断了退路。守备军像是迷路的羔羊,一股脑儿地围在身侧,将邵麒周围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他环顾四周,虽然被夜袭围得密不透风,可邵麒只觉自己被暴露在青天白日的荒野中。
他说:“生死固在一线间,但今日若不能死战出重围,便只能浴血覆草履——诸位,我与诸位共存亡!”
两里以外,杨玄瑛在石林后趴伏了两个时辰。他手持探远镜,在风雪凝出冰碴儿的石上静静地看着营地。
紧挨着他的封长恭同样一动不动,手脚僵硬得如同沁着霜的玄甲,若非还有浅淡的呼吸,裴守几乎以为他要昏死过去。
“这小子行啊。”
两里已经是探远镜的最大清晰视野,离得再远,就看不明晰。
杨玄瑛把营内一切装入眼底,他窝在雪中,稍微挪动了下躯体,霜化的冻水滴在他的侧颊。
杨玄瑛最后看一眼邵麒,然后放下探远镜,侧头又看一眼封长恭,说:“这是你的主意,要给他留一支跟他同气连枝的兵……恐怕经此生死一役,起码这里的两千个人,只服他,不服你。”
可惜封长恭并没有为他所挑动。
杨玄瑛只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他对封长恭如今开阔的心胸啧啧称奇。
“来了。”
封长恭的铠甲上积了不少化开的雪水,其中一些,流进了脖颈里,在鬼哭狼嚎的晨风中有着催命的凉意。封长恭听见风中轰然袭来的脚步声,干涩到极致的鼻腔依稀可以嗅到浓重的血腥气。他一整夜都不发一言,直到此刻才开口,封长恭的目光对准的从来不是谁肯服他,他从很早开始就凝视着黑暗,一如既往地想要撕碎某种壁垒。
然而在壁垒坍塌的前夕,他听到了嘶吼的声音。
“我要赢的从来不是邵麒。”封长恭在难耐的喘息里心想,他感觉心里有把蛰伏已久的尖刀,在自己撑地起身时,已经迫不及待地划开困住他的兽笼。
第237章嘶吼
邵麒不能留在营地,这里四面平坦,没有任何的遮蔽,在己方人数远远少于敌方的情况下,他们将没有任何反击之力。
这不是一人一军可以抵挡的凶猛,任他自认有封狼居胥之才也无用。
转移阵地迫在眉睫,可时间不等人。
被地燃雷炸开阵型的辽州土匪已然红了眼,他们是杂牌军,没有铠,不盖甲,手里的兵器千奇百怪,身上沾染的断肢残沫让他们看起来像茹毛饮血的野兽。
他们甚至没有统一听命的主帅,尹三爷、骆老九,遇王李相宁和他的师爷辛猛是最大的三个头目,其余七七八八还有几个说得上名的小匪首,这让他们在过去半年的内斗圈地中损耗了不少的兵力。
可是此时四面涌近的辽州土匪,却像万众一心的蚁群,他们心底或许没有一个共认的首领,但他们有着共同的目标,而且是非达成不可的目标——
杀了敌人!
杀光胆敢进犯的敌人!
因为这关乎生死。
所以邵麒紧握尖枪,率先迎面砍向形成人浪的辽州军,被抛下的两千个衢州守备军也在他身先士卒的感染下,抛却惶恐不安,原先寂静无声的营地爆发出一阵狂热的嘶吼。
衢州守备军的七零八落在这一刻不复存在,他们格外士气高昂,意要共同进退。
刀劈向戟,枪挑破肉。
此刻,人命关天成为了一句笑言,每一次睁眼或是眨眼都有人倒下。血如瀑涌,或喷洒如泉,刀枪捅破肉躯的动静在这时只是一声闷响,而且没有人会听进耳里,正义或邪恶已经混沌不清了,每个被迫或主动牵涉进战局的人都不得已地泯灭了人性。
士兵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杀人。
杀尽眼前每一个敌人。
就在这个时候,雪覆石林的方向忽然爆发出一阵怒吼,庞然的队伍凭空出现在雪地里,像一队飘然而至的血色厉魂。
他们仿佛天降之师,杀入战场的一瞬间,就捅开了锐不可当的辽州杂军,颠覆战局优劣。
被围困在营地里朝东南方抵命突围的邵麒陡感压力倍减,周围的悲鸣与吼声太多,听到人耳里,都已麻木。
但他似有所感,居然在此生死关头,分出一线心神往外探眼望去。
封长恭才迸溅热血的脸上是冷静到极致的瞳孔,像郊外的野狼紧咬住它的猎物。他像是察觉到邵麒的视线,却目不斜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