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下来,”阔孜巴依追赶上去,从侧面忍无可忍地对靳格勒喊,“你没注意到西洋人没有跟上来吗?他们留在后面,他们才追了一段路就一直停在那里——这里不安全!”
靳格勒一把甩开他的胳膊,他紧追不放,右手大臂上文着的蝎子显露出异样的凶光,甚至压过雄鹰的锋芒。
他凝着杀意,说:“我已经停得够久了。如果再休息下去,春天来临之前,也不能夺回我们的草场,牛羊还得挨饿,我们都要受冻。阔孜巴依,我们需要争取西洋的帮助,把岳家军永远留在这条河里,为此我们必须展现出一往无前的决心!”
“他们把我们当奴隶!”阔孜巴依低声骂道,“还不明白吗?靳格勒,在他们眼里,我们是追赶羊群的狗。西延不屑与我们共同进退,他们只叫我们追,自己留在原地!”
“有得就有失,你不能指着别人没有图谋,全是好心!”靳格勒满腔的嗜血被激发出来,他鼻腔里干燥得难受,根本没心思理会阔孜巴依的软弱。
在他看来,就是因为阔孜巴依习惯于坐以待毙,才在北都弄丢了神女。
“你刚才也看见了,铳里的烟火能炸开血肉,没有人可以与之匹敌,再强大也不能。倘若你一早就弄到了这个,我们就不必再求西延——”
靳格勒一肘回顶阔孜巴依,将他砸下马背。
靳格勒风驰电掣地追赶岳家军,含恨地说:“也不会遗失掉长生天的庇护。”
阔孜巴依面色铁青,在雪地里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屈辱地望着靳格勒奔走的方向。
此时天地一白,人影如隙,他勉强用僵硬的手指抓把雪擦脸,还勾了勾关节,想拽住缰绳,再翻身上马追过去。
……有问题。
岳家军趋于无声,骑兵们奔向主城的方向,在暴雪里跑了将近一刻。方照一忽觉不安,因为他当年曾经多次往返河州,途径河畔的记忆稍显模糊,但他此刻注意到周遭环境,潜意识里,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这里有这么平吗?
方照一减缓马速,忽然不敢再往前走。
“不对劲,”他看着一片茫茫雪野,空无一物,忍不住心想,“这里该有……”
后头的骑兵没来得及勒马,前头堵塞在原地,战马无处落蹄,霎时惊慌起来,前蹄“啪嗒”凌乱,不知落在了哪处。
紧追不舍的靳格勒此时恰好摸到岳家军的马屁股!
两军堵塞在一处,都意识到反打的时机就在现在,一旦错过,就会被对方踩死在雪中!
这里霎时间乱了,刀剑相向,兵马相搏。在嘈杂的喊杀声与金石碰撞声里,所有人都越挤越近,迸溅的鲜血浇灌在每个人的面上身上。他们不分敌我,全都杀红了眼,困在里面的骑兵像被捏住七寸的蛇,动弹不得。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有谁误触燃铳,夹缝中爆出一阵刺目的火光,浑然的响声让附近的士兵纷纷被掀翻到地,耳鸣阵阵。
位于爆炸中心处的人马更是灼烧成炭,不成原形。
受惊的马腾起前蹄,岳家军拉不住马缰,个别被甩在雪中。
失控的战马四处乱闯,嘶鸣声与人粗犷的怒斥声交杂成一团。却有冰面开裂,一匹战马一脚踩空,后仰翻入开裂处!
方照一心下一沉,顿时反应过来。
这里该有一处天坑!
而之所以设计把他们沿河驱赶到这里,就是要让他们无处可逃!
意识到这点后,方照一似有所感,隔着很远的距离寥寥望去,仿佛听见那道阴诡的嘲弄嗓音再一次出现在耳边。
他奋力挥砍开漠北军的长刀,燃铳上膛,他在暴响声里喊道:“回转扩散!别往前走,别聚在一块儿!”
可惜已经晚了!
姗姗来迟的西延——或者说戴着面具的沃克,正站在不远处,看向方照一。
方照一似有所感,转头望去。
就见沃克站着不动,好整以暇地冲他微微歪头。
……仿佛既不害怕他们突围而出,也不担忧黄雀在后。
他在等什么?
又或者说他真的在等吗?
还是自认胜券在握!
方照一很快明白这人的底气在哪儿,西延浑然未动,可又一声轰然热浪袭来。
原来方才的爆炸声不是燃铳误触,他们的脚底早已布下不知何物,踩后若离,则引发爆炸。
这样一来,只要提前布防在这里的此物足够多,岳家军也好,漠北狼也罢,他们既无法迅速撤离,也不能不管不顾,直线前进。
毫无疑问,这是西延早早布下的猎网,他让岳家军和漠北狼都自认自己为猎手,全然不觉自己已成猎物。
而这就意味着眼下他们只有两个结局。
要么跌落天坑,要么火中搏命。
“砰!”
火光溅起飞雪,分明没有人再轻举妄动,仍见爆炸突响。
西延在乌压压的厮杀战场外,冲同时僵住的两方人马行了个礼,他身后的蝎子默不作声地控制住还未进入战场的漠北狼。
西延隔着距离,用中原话冲方照一喊:“跑嘛,抓到你啦!”
方照一听出那声音,刹那苍白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