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长恭早前预估的谋算俨然起了成效,因着从天而降的地燃雷,为防误触,前线骑兵被迫取缔得七七八八,不少人充作步兵,因而行动速度显著减缓,端州守备军只能向颍州缓慢移动。
而封长恭安静等待城空的同时,深夜里,他还等来了郭志勇和踏白营分三营里的五万六千个兵。
这才占了踏白营总数的三分之一。
……可能还要低。
“久等了吧,我瞧瞧衢州来的兄弟——哟!”郭志勇毫不见外地进了营地,转了一圈,没见着邵麒,大概就明白了这小子行!这么快??就站稳了脚跟,不仅脱离封长恭的管束,很可能还在卫冶身边占有一席之地。
“能等来您,就不算白等。”封长恭笑着迎上去,在郭志勇的背后看见了姚丹应。
他听卓少游专门提起过这人,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无非天才大多自负独行,他不喜与人合作,难免成果出得很慢。
不过慢,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往往意味着极端的精确。
郭志勇说:“就你在吗?杨玄瑛呢?卫冶呢?”
“中州离不得杨大帅,侯爷却是离不得衢州。”封长恭八风不动,对答如流,“您也知道,他身子不好,不乐意来回折腾——再说您看,那帮洋毛子不老实,也是将士们的事,哪里就得要他操心了?”
郭志勇笑起来。
“好小子!”他用力拍了拍封长恭的后背,对他说,“依着踏白营的规矩,出征前,一定要在战场上插三炷香——这事儿连你家侯爷都不知道,他爹没让我们说,怕臭小子好奇心重,什么都想沾一沾。”
封长恭闻言,眸光微动。
他缓缓地揉捏一把后背的筋骨,对郭志勇笑笑说:“可是郭大帅肯叫我知道。”
郭志勇的本意,原是想让封长恭别沾这门官司。
可他的套才下到一半,封长恭就已经绕后追赶,看都不看地上一眼,压根不走他葺好的台阶。
甚至为了稳妥起见,封长恭当即肃声正色,施以礼道:“此等重望,某,定不负所望。”
郭志勇欲言又止:“……嗯。”
“世道变迁莫测,早过了单打独斗的时节。”封长恭在郭志勇身边,用压得极低的声音含笑威胁,“况且就我所知,北都那边,似乎还不懂得怎么研作地燃雷吧?”
郭志勇:“……”
这他娘的还真是。
封长恭意有所指,意味深长道:“战前尚不能够知己知彼,却还操心战后事……可不是个好征兆。”
郭志勇眸光闪烁:“……这话老侯爷也常说,‘若无满手帛金燃枪,何来一副菩萨心肠’!”
封长恭赞同地看着他。
片刻后,就听他爽朗大笑起来,拍着封长恭的肩膀:“您与衢州那位就都放心吧!我郭某虽一介粗糙匹夫,那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啊!扛上战场的东西那不得多弄些趁手的,兄弟们还抄家伙干什么仗?找死呢!”
第254章连合
次日卯时,天光破晓。
端州城郊的旧雪凝融,地面湿漉漉的,脚踩得重了,人都容易陷进去。
辽州以东的城防早在郭志勇动身之时,便已着人加固,防御墙抬高两尺,架上了燃金炮。
邵麒带着人在东西两边一刻不停地跑,既要防朝廷,又要防蝎子,且此人慕权太过,眼下压根儿没有抬副将的意思。
封长恭冷眼旁观,时常觉得此人早晚要把自己累死。
反观郭志勇,与狼同行,心态好得离奇。
他好像从来没想着从辽州借道——事实上,但凡卫冶长了心眼,就不可能让他借。
也没想过提防封长恭,和他倚靠的衢州守备军。
而且显而易见,踏白营训练有素,饶是这几年被拖成途牛力,旧部东拆西折,扶不上墙的世家子东拼西凑,郭志勇也从未放松过对军纪军法的整治。
今日以前,或许封长恭还觉得这是为了虎口夺食,起码在圣人忌惮下,保住收缴运送红帛金的差事。
但昨日一见那军队演武的骁勇,少年时没少听卫冶讲演踏白营所用阵型与打法的封长恭便明白,郭志勇的心思始终还牵挂在战场上。
较之过往,现如今踏白营的阵型已有不少改良,若说从前腹尾尚算薄弱,只要打击了双翼,便有利箭突围之机。
可眼下有了燃铳支持,踏白营纹丝不动,便能将阵型保持得无懈可击。
而且最值得警惕的,还是郭志勇作为踏白营主帅,那种“任尔东西南北风,独我岿然不动”的无畏不羁。
这个统帅对自己有着极强的自信。
极强,而又不极端。
封长恭站在严阵以待的衢州守备军前,他看向郭志勇,目光拂过他乱糟糟的蓬发与甲上雪,暗自心道:“踏白营如今不姓卫,他们有了自己的统帅……这匹头狼很危险,兀鹫想要吃到肉,就要等外头的野狼将他开膛破肚,露出腐肉。”
快雪入云,浓阴蔽日。
磅礴的云雾缭绕在端州城沿,仿佛顷刻就要将其吞噬。
郭志勇看了眼天色,高抬右臂,持槌在鼓前的将士登时击鼓,号角“呜呜”长鸣,踏白营齐军振声:“开城门——!”
端州城内的军士迟疑一瞬,主力守备军西迁颍州,城防不足,他们已经警惕盘桓关外数日的衢州守备军许久。
但踏白营承朝廷之旨,又人多势众,城内将领咬咬牙,挥旗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