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有钱嘛,可劲儿烧。”封长恭说,“帛金多得好像树上长出来。”
杨玄瑛牵动唇角,似乎是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并不真切。托几位留洋归来的冶金师的福,他们不算是坐井观天的土狗,一辈子、一双眼,只能看见脚下的一亩三分地。卓少游很早就出去晃过一圈,回来时说西洋诸国算不得地大物博,起码帛金的产量不甚喜人。那么西洋烧起来仿佛不要钱的帛金哪里来?
总不能真是树上长出来的。
“其实我一直在想,景和行苑的帛金真的全部烧空了吗?”杨玄瑛说。
封长恭摩挲着墙垛内的豁口,检查燃金□□的灵敏性。杨玄瑛说完这句,他头也没抬,问:“你想说什么?”
“其实我们只看到了那把火,还有火烧过后,空无一物的废苑。实际究竟烧掉了多少帛金,恐怕连圣人自己都不清楚,毕竟他一辈子都困在那座皇城里,外头发生了什么,都得要人告诉,不是吗?”杨玄瑛问道。
封长恭想了片刻,说:“你是在怀疑不周厂?”
“为什么不可能是北覃卫?”杨玄瑛说,“或者说户部,工部,乃至世家、内阁与清流——还有武将!哪一方哪一个是内贼,都有可能悄无声息藏下帛金,哪怕他们只是买通了看守景和行苑的小宫女,反正消息比帛金藏得好,宫女又不知道里头藏了红帛金?”
“……明抢啊。”封长恭感慨道。
如果杨玄瑛瞎猜也准的话。
“这可不是瞎猜,”杨玄瑛直起身,撑在墙沿上偏头去看封长恭,笑笑说,“我这回是顺道来瞧瞧你,怕你打输了,回来就见不着你。”
封长恭面无表情地听他这别开生面的战前吉祥话。
半晌,他没有感情地说:“那你……”
杨玄瑛却静了须臾,忽然道:“侯爷叫我运粮呢,西洋人打进来了,我倒要往西南去。”
临战转阵,这不是杨家将的作风。
封长恭说:“想必是有要事……事出有因,你多担待。”
所以可见好人家的小少年,是不能跟世家的老流氓多待,一不小心,就把那股子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损劲儿沾染了十成十。
卫冶跟任不断说,童无的事,你得多担待。
封长恭这会儿又对杨玄瑛说,干这种活像逃兵的事儿,也请你多担待。
杨玄瑛的侧脸映在霞光满天的红云里,却不知道他该担待什么,怎么才叫担待。
实际上卫冶接连修书三封,专程请他亲自转运的当然不止军粮,还有吞掉粮食的蝎子的消息。
但旁敲侧击封长恭的意思,却仿佛此事他根本就不知情——他怎么可能会不知情?杨玄瑛对他们之间那种隐秘而不能言的关系其实很有点认识,在军营里待了一辈子,他没少见这样的事儿,男人和男人,没什么大不了,他不在意。
可卫冶居然在这种事情上对封长恭有所隐瞒,他就不能不在意。
“对了,这回我去西南,还有一件事要谈,”杨玄瑛说,“符机军他们在沽州暗港发现了可疑船只,应该不是转物,是运人偷渡入境——在这个节骨眼,哪个人还敢往东南跑?显然是西洋或者东瀛的军方。甚至来人费尽周折躲上了岸,还很粗心,留下的行迹一路往西南去。”
那行迹太醒目了,简直是生怕旁人不知道。
封长恭眼神森然,他抿了抿,在遍野的青翠之上,露出了扰风乱发的面庞。
他随手拂过几缕,往盔甲内收拢,封长恭拍拍杨玄瑛的手臂,低声道:“你去吧,风再大些,这里就不能开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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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玄瑛这边粮草才动,北覃卫的信差已然先行。
这回甚至轮不到营前的看守叫停,北覃卫已经高声喊着“内有细作,详实后言”,扬了他一脸尘土,长驱直入到主帅帐前。
苏和右手扶着刀柄,与暗自戒备的北覃面面相觑,都是一脸尴尬。
因为单良均的脸色被卫冶这不讲规矩的一招,搅和得难得阴沉。
大抵是知道数百封来信,没有一封有幸被单大帅看进眼底。
卫冶改了文雅的法子,转变为简单粗暴的方式,来访的北覃并不知道详情,他只如实转达了卫冶透露给西南守备军的两个消息——
西南有细作。细作系谁人,收粮方得听。
前一条,是北覃现在就能透的底,后一条,则是卫冶让杨玄瑛随后携粮一并稍去,目的是让他不得不应下粮,在天下人眼前,跟卫冶达成暂时的“同盟”关系。
也因为细作是历朝历代历军都必须彻底勘探剥除的重中之重,没有一点法外容情的可能性。单良均但凡听到响,就不得不再帮他瞒过所有人,去查、去做这件事……
而这样一来,原本可以被时间缓缓冲淡的流言,就从不攻自破,变成即便自清也是岌岌可危。
这做都做了,难道还能不上贼船吗?
强买强卖!
“你不如回去叫上卫侯,让他亲自拿着刀来。”单良均冷冷地说道。
苏和被这语焉不详的话弄糊涂了。
他站在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甚至不知道该给北覃倒杯茶,还是该把人打出去。
北覃却已经松了口气,他回头冲苏和笑了笑,又在转向单良均时,虔诚地说:“大帅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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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战乱,杨玄瑛此番离开中州,没有带走太多人马,偏偏他押送的是粮车,一路上的威胁很多,必须时刻注意警戒。车马要驮货,人的行囊就不能装太多,每个人都只带了最简单的必需品,要节省饮水的时间,一路上连话都不算多。
白日休息,派人探路;夜间行走,避开流民——可以在最大程度上保障哪怕危急关头,不得已而动刀,也不会伤及无辜。
他们每经过一个驿站都会得到休整,但这仅限于辽州境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