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时他站在这里,却仿佛坦然地接受一切命运的馈赠与不公。
不知有谁轻轻说了一句:“结束了。”
萧随泽不禁失笑,他已然在天将明前丢了天子剑,脱去一身圣人衣,虽然此刻降书未递,可他已经不把自己当作皇帝。内禁不再是他来去自如的家,他不是过客,更不是归者。
他心中有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可满腔的呢喃,最终只化为出口一句:“啊……是结束啦。”
北覃大军与乌郊营尚存的战士泾渭分明地清扫着北都战场,甚至不肯分给对方一个眼神——不过这不着急。
所有的敌对终将化解在漫长的共存之中,而刻骨铭心的仇恨恐怕也要交由时间疗愈。
这是一段注定孤独的远征,不过不是出境征服土地,而是向内问询自己。
乱世遗云将歇,乱臣贼子们也要各自奔赴自己的山河。
最后,初升的霞光万丈,遍布天地,将来时连日绵延的黑云尽数吞没。萧随泽带着卫冶进了宫,两人就像生活在很早之前的某一天,对金玉满堂习以为常。他们并肩而行,走得很是闲适。
“我大雍立朝至今,经十帝,累百年,从太|祖起,经仁宗、文宗、武宗……宪宗,再到我,也不知百年以后,后人该如何称呼?”萧随泽说,“世宗?哀宗?或者……代宗?”
黑沉的宫道一片寂静,宫内的太监与宫婢早就趁乱逃了出去。萧随泽没有命人阻拦他们,更没有心力派人看护内禁的奇珍异宝。
此时两人缓缓踱步,在朝阳的注视下走在少时行过的小路,萧随泽愈发消瘦的病态尽显。
卫冶听了这话,却不复当年面冷心热,很是铁石心肠。
只见他转过目光,看着萧随泽无情地说:“倒也不用说得这般凄惨。一张老脸,还扮可怜,你羞不羞?摸良心说话,你这些年,糊涂事是没少干,但也不至于在史书上骂成这样儿。”
“雍孝宗,”萧随泽颔首笑笑,算作回应,随后他兀自想了一会儿,又说,“我喜欢这个。阿冶你觉得呢?”
“这倒还真配你,你倒是够孝顺,能替萧承玉担亡国之君的名。”卫冶正经地说完这句,便又相当可恶的旧态重萌,就听他臭不要脸地说,“不过我卫拣奴算以定乾坤,力能覆山河,你这会儿就是要个三条腿的□□,我都能给你找来!唯独改不了世人的口。”
萧随泽沉默地听。
卫冶瘦削的脊背藏在宫梁晃影里,他如实说:“谥号这东西,哪儿是你我说了算的。”
仲春将夏,暖暑溽清。
萧随泽微微笑起来:“你倒是自吹自擂了一辈子。”
“圣人从前也不赖,年少时没少卖弄,”卫冶看着远方宫檐上翘起的铜兽,说,“怎么,如今不过十余年,忘了?”
启平二十年,萧随泽记得那是一个很好的春天,北都里盛放的桃花第一次挑枝揽了醉榭。卫冶被启平帝牵到了萧承玉面前,虽是太子伴读,却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他那般特别,哪怕是深夜偷跑犯了宫禁,也敢躲进他的寝殿,缩在房梁上冲他眨一只眼。
仿佛觉得这一切很是有趣,卫冶无声地大笑道:“帮帮我呗。”
然而一晃眼,那仿佛已是很早之前的情景了……可惜雁过无痕,三月春总是留不住。
旧景模糊,当年人不在,兄弟尽散,挚爱相离。偌大的北都,如今也就剩下他一个了。
……或许是早该忘了。
萧随泽神色一时恍惚起来,半晌,才听他道:“是啊,忘了,丢人的事儿我向来记不住。”
“承玉该当读书人,平泰只做富贵燕。”
这是萧齐为他的儿子们选定的前程,可他给萧随泽起的字,那个从起字那日开始,就再无人敢唤的字,却叫做“放离”。萧齐临死前托出的那个孤,叫做江山,萧随泽扛了起来,可没有人会去设想他能不能扛得起来,扛得甘愿又痛快。
……又或许是启平帝太明白,才会在闷雷一般的空荡后,对他轻而薄地说出一句:“阿随,是皇伯伯对不住你。”
萧随泽本来不该欠任何人。
可他现在不能往前看,也不敢回头望,他只能选择遗忘。
宫廊上下的青茂都很恬淡,绿枝疯长,纳凉台前的盆栽摇曳生姿,已有许久没有为宫人修剪,于是自有一番盎然生机。两人十分沉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目光穿过长长的围墙。
这时一个北覃来报,说卫子沅把兵权全部脱手给了邵麒,没有理会众将的挽留,也不肯来见他最后一面,自己卸了铁甲回岳将军府换了身衣服,拎个小包裹就走了。
她连那柄恩怨痴缠的红缨枪都没有带上。
卫冶点点头,说知道了,随她去,饿不死自己。
……若非无以为继,如何寄求十方归宿。
天地广阔如镜,正反自顾,对影成双。卫子沅在转身离去时,她已卸下心防,不再回头。
无论是爱恨还是情仇,不管是这世道荒唐的局限还是功名的诱惑,都无法再框限住她的脚步。
人生于天地间,赤条条来去无踪影。她受够了做女儿,也受够了做卫家的女儿,岳家的夫人。统帅和参将没有任何的区别,三十功名尘与土,前路一望就能到头,万事弹指散如烟。她想要朝着来路稳步前进,回望过往的一切。
那才是她的诗。
行至殿内,明治殿的飞檐上有着燃金喷雾的铜兽。萧随泽在迈步越槛的时候,听见了帛金将尽的响动。
忽然,他像想起什么了似的,问道:“阿冶,承玉把先生的笔……”
不待萧随泽说完,卫冶便道:“还了。”
末了,又添了句:“早还了……那时候你正绞尽脑汁,打算让我别掺和太多,好好安分守己的时候,就还了。”
萧随泽闻言皱着眉头,大约很是努力地想了下,却发觉无论自己怎么想,也想不出他说的究竟是什么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