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随泽坐在案边的地上,仰头瞧着梁廊,苦笑好一阵。
卫冶恍若未闻,停下来,离那张象征着皇权高不可攀的桌案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段距离拦住了卫冶,也让萧随泽与这世间永远相隔。
仿佛终于明了,萧随泽缓慢地止住笑。他叹声气,从衣襟里掏出早早备下的药瓶,又弯下腰,从案垫底下拖出一坛酒。
那酒卫冶一看就认得,是当年几个人一起埋在梨花树下的五坛女儿红,说等到年岁最小的卫冶大婚那天,一人一坛酒,只许自己兄弟几个喝,外人谁也不能碰。
卫冶立在很远的地方,问:“下辈子,还做兄弟么?”
“做啊,”萧随泽说,“做不好皇帝是一码事儿,做兄弟,做情郎,那可没人比我在行。”
“真成,这么大个北都都不见得有比你脸皮厚的——要论没脸没皮,没准还得往西洋找。”卫冶哈哈大笑了好一会儿,上前两步,接过萧随泽递来的解药,往怀里一揣,那是两人之间不约而同的默契。
这一递一接之间,萧随泽偿还了过去,卫冶许诺了将来。
……就像是很多年前,卫元甫在前往中州之前,就已经明白此去不归,可萧齐会替他善待卫冶,许以尊荣不减。
卫冶屈指轻敲皇案,也敛住笑,慢慢地说:“随泽,听我一句劝,下辈子谁来求你,你都争口气,别做皇帝了——当然,日后也没别的皇帝可做了。你见过太明留洋的学生写的文章吗?写得可好了。看过的人都说再过些年月,这片土地,往后出不了皇帝了。”
“我都要死了,还尽说些我不爱听的。”萧随泽拧开坛塞,往边上一扔,随后他头也不抬,抬手往案上摸索出个没来得及收拾的旧茶盏,先自己倒了一碗,喝干净了,又倒了一碗。
他笑着骂:“阿冶你这人,太坏。”
“这杯给谁倒的?”卫冶瞥一眼,“先说啊,下辈子兄弟归下辈子,这辈子你倒的酒,我可不喝——你体谅下,我这也有家有室的,惜命。”
闻言,萧随泽当即抬脚踹他,真情实感地骂他:“滚蛋!”
卫冶笑着避开了。
“不给你,给萧齐。”过了一会儿,萧随泽才缓缓闭眼,似讥讽,又像感怀地说,“他娘的,我就知道那老混账临到死了都没夸过我几句,趁着我脑子一时不清醒,还来这一出临危受命,肯定是没留下什么好事儿——看吧,果然!”他说着,又睁眼,活像是被卫冶的乐不可支激怒了,萧随泽瞪他,“还笑,笑什么笑,我都快要被你们气死了。”
卫冶撑着雁翎刀,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靠在刀柄上,笑得不行:“真成,搞了半天,你就吃老东西的这套啊。”
何苦再唬弄稚子藏拙衣。
萧随泽长叹一声,把手上的酒倒干了,淅淅沥沥地撒了一地,算是敬过萧齐,又在他坟头尿了遍腥。
他仰头,将酒坛提起,对嘴饮了大半,洒出了另一半,整片衣襟都是湿漉漉的,混着尘土,还带着点散不干净的血腥味。
人间世,本就是春过三月留不住,拂衣远去,去不到天涯路。
……这大概是他本该为富贵闲人的此生最不修边幅的一趟了。
“你走吧,走吧。”萧随泽抬手,阖上眼不再看他,“给我递个火折子,再让人给我扛几桶油。”
卫冶:“你倒是痛快,也不嫌疼。”
“这不是你来送我最后一程么……天下没人盼我活着,唯独你还当我是个人物,总不好再叫你笑话。”萧随泽没睁眼,只将手握成拳,伸在了卫冶手中的雁翎刀前,轻轻撞了下。
他微微使了些巧劲儿,以力换音,刀柄发出一声金属的闷响:“好兄弟,铁骨铮。”
萧随泽这会儿说完,便似是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可这笑里满是真心实意的畅快,倘若忽略他鬓角几根早衰的白发,依稀是可见当年策马北都招红袖的潇洒。
可将死的帝王在笑,卫冶却笑不出来。
“累糊涂了吧。”卫冶收拳回撞一下,提刀便走,“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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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熊燃起的大火刺破了将明的昏天,辗转间,光大盛。卫冶在明治殿外的回廊里看见了抱着萧珩的封长恭,那一大一小的身影那样安然,像极了每个从战场回来的人们最想见到的梦中景。
可是封长恭站在那里,却不敢靠得太近。
东宫留给他一封托孤血书和自戕的崔婉清,又留给他被生母药昏的萧珩。
他已在来的路上听到了顾芸娘和钱同舟的死讯,后又听闻卫子沅舍官离去,任不断和童无一起递上的请辞书是让他难以轻易点头的重负——若在从前,这当然很好,封长恭早就看不惯成日都能跟卫冶混在一处的任不断。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分明是夙愿已成,得了胜,可卫冶在乎的、爱着的那些人却一个两个地尽散了。
仿佛人一旦立在这巍峨屹于九重之巅的宫殿里,就注定充满了离散。
反而是卫冶撩起眸,招招手。
封长恭的脚步就像不听使唤,一门心思地追过来。他几下迈步,又像是嫌不够快,可封长恭小跑的动静也足够惊动萧珩。
卫冶难得见封长恭这般懊恼的神情,不禁新鲜得齿关发痒。
烈火映衬着朱墙绿荫,封长恭抬起头,后脑勺就被人摁住,卫冶将他吻了个淋漓。
暑热催不散有情人,唇齿呢喃间,卫冶喃喃道。
“他们自在去做他们的烟霞侣,要走的人留不住。”
留来留去留成仇。
手中刀可以行侠,两双手可以挣钱,任不断已经收拾好了行囊,他和童无都不是喜好铺张的人,拿上能果腹的银两就要走。
宋时行推开了宋府的大门,她眼眶微红,俨然是哭过,可她的眼泪没有叫任何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