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暮色的映衬下,那些崖顶上挂着的明珠开始散发出诡异的绿光,白日里看上去还很奢靡的景象,此刻把这里映衬的像是阎王殿的样板房。
穿过壁画已经斑驳的连廊,他们来到了阁楼的最顶层,这里就是晚宴的地点。看上去奢华程度只增不减,在灯火的照耀下,那种鬼气森森的感觉淡去了不少,但这并不代表着它的诡异程度也减少了。
却见长桌上已经摆好了食物,不仅有各种山珍海味,还有灵气四溢的鲜果,然而这些东西的状态却依旧是那种半新不旧,仿佛从无数不同年代的储物袋中强行拼凑出来的样子。
这或许可以吃,但是阚乐葭却不想或许。
灵枢已经坐在了最上首的王座之上。那张椅子造得极高,他不算高大的身子完全陷在宽大的椅背里,加上光线昏暗,让人完全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而孤高的轮廓。
骷髅仆人引着他们上前,然后试图将两人分开。
一个仆人走到阚乐葭面前,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它那空洞的眼眶“望”向王座之下不远处一个铺着厚厚锦垫的座位。
而另一个仆人则像一堵墙似的,拦在了南修齐身前,白骨嶙峋的手指,指向了宴席的最末端。
这区别对待的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
不说阚乐葭对他们的差别对待觉得不开心,就是南修齐也不可能让柔弱的小猪单独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离自己半个多会场远的地方,不然出点什么事,他救援都来不及。
南修齐抱着阚乐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拔剑,甚至没有抬眼,但那具拦路的骷髅仆人下颚骨开合的频率却莫名加快了,仿佛承受着无形的压力。
阚乐葭也在南修齐怀里扭了扭,小蹄子扒拉着他的衣襟,哼唧了一声,脑袋更是往他怀里拱了拱,一副“要去就一起去”的架势。
但是这位骷髅仆人却非常有职业操守,即使自己的骨头架子都要散成一地了,也依旧固执地拦在南修齐面前,跟个王母娘娘似的坚持要把两个人分开。
高座之上的灵枢,冷眼看着底下这场小小的闹剧。过了许久才懒洋洋的开口:“宴会已经要开始了,既然他们不想分开那就这样吧。”
他顿了顿,嗤笑一声:“随下不随上。他自己甘愿堕落,就随着他去吧。”
话音落下,拦路的骷髅仆人终于侧身让开了道路。另一个仆人引领着抱着阚乐葭的南修齐,一路穿过长长的宴席,走到了最末端的那个位置。
阚乐葭被南修齐稳稳地放在座位上,他抬头看了看离他们八百丈远,高高在上、装逼气息都快溢出屏幕的灵枢,又环顾了一下这空旷华丽,除了他们三个“活人”就只剩下骷髅架子的大殿:“……服了。”
此时让我们再次请出那英老师的神句——
见宾客已经“到齐”,领头的那名骷髅仆人走到大殿前方,对着王座微微低头,下颚骨上下开合了几下,发出无声的“咔哒”声,仿佛在汇报着什么。灵枢微微点头,那骷髅仆人便躬身退了下去。
片刻之后,一阵骨骼摩擦的细碎声响传来,一队穿着华丽舞衣的骷髅一前一后地走上大殿中央。
紧接着,阚乐葭便看见了堪称他猪生中最阴间的一场舞蹈。
作者有话说:
小猪(严肃):谢谢,并不喜欢老鸟
小猪(可爱):喜欢小鲜鸟!
第89章留下来成为神国的新主
可能骨头架子吹不出声音,所以现场没有任何乐器做伴奏,但这完全不耽误这些骷髅架子们的专业程度,他们就硬生生的用自己的骨头跳出了一场有头有尾,甚至还能看出悲欢离合的舞台剧。
这台剧本大概就是在讲一个美丽而富饶的地方是如何变成枯死之地的——
从前有一个聪慧而强大的神灵在离开新国的旅途中发现了这片富饶的土地,他热爱土地的美丽,于是现身成为这片土地的主宰。
作为神灵,他天生拥有使植物生长而强盛的力量,人们信奉他,他便为这片土地带来五谷丰登。
但是有一天神的故乡,也就是神国发生了一场变故,神的力量开始衰退,而现在已经变为神的眷顾之地的土地也受到了波及。
饥饿,瘟疫,洪水,各种灾难接踵而至,人们想要想办法自救,然而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济于事,这片曾经是神眷之地的土地依旧沦为了一片死寂,而神也跟着世界一同死去。
在整场舞蹈的最后,所有的骷髅都绝望地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祈祷神再垂怜他们一次。
然而此时已经丧失了任何力量的神也和他们没有丝毫区别,于是最终那些扮演子民的骷髅们,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朝着“神”逝去的方向,重新跪倒在地,深深地叩首。它们的动作里充满了悲恸与哀悼,仿佛在为它们的神,也为它们的世界,献上最后的敬意。
随着他们的动作进入到尾声,大殿里那咔哒咔哒的声音也完全停止了,这些骷髅们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排成一队有序地退场了。
虽然阚乐葭不能欣赏他们的艺术,但是对他们的匠人精神肃然起敬。
这是怎样的艺术呀,即使自己都变成稍微一动就要散架的骨头架子了,居然还能把整个舞蹈如此高完成度的结束。
他在这场舞蹈的余韵中回味了片刻,努力把那阴间感从脑袋里甩出去,悄悄地凑到南修齐耳边嘀咕:“你觉得最后一幕的情节是真实发生的吗?还是那个自恋的神自己臆想出来的结局呢?”
毕竟这一路看下来,这些子民所有厄运,不都是因为异常倒霉地遇见了这个自以为是的神明的吗?
他才是那个灾难的源头啊!
再加上他们之前遇到的那个田税官,就那种恨不得三天交九顿税的样子,再看看这个远超同行水准的大宫殿,他完全有理由合理怀疑估计这些子民们活着的时候,日子过得也不咋地。
小猪在耳边哼哼唧唧,说了一大堆阴谋论,南修齐一直紧绷着的唇角也终于有了笑意:“我更在意另一件事。”
“什么?”
“舞剧中那位神,他拥有的力量,似乎也与‘种植’、‘丰收’有关。”南修齐的凤眸微微眯起,“山海经神兽之中,还有什么是与此相关的?”
“当然有。”远处的高座上传来了冰冷的声音打乱了两人偷偷摸摸的嘀咕。
哎呀呀,背后偷偷说人坏话被发现了呀,小猪浑身一僵,悄咪咪地抬头望去。
王座上的灵枢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正在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两个,晃动的烛火落进他那双干净的眼眸中,却半点光亮也用不出来,只剩下一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那张精致的脸上充满了悲悯,在望向两人时又有着毫不加掩饰的高高在上,就仿佛是在哀叹两只误入神域的蝼蚁。
“你们刚才所见的,是一段何其伟大的历史,”灵枢的声音带着戏剧般的咏叹调,“一位神明,为了守护他的故土与子民,燃尽了最后一丝神力,选择与他的世界一同归于永寂。而那些子民,他们对神的敬爱与哀思,早已超越生死。这份羁绊,便是这片枯死之地里,最后、也是唯一一点温暖的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