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州余党就是他没报完的仇。
“为什么瞒着我?”沈憬的音色愈加冷涩,隐忍着心中强烈的情绪。似乎下一秒,那一股脱缰欲出的不满就会陡然溢出,将自己瞬间淹没……
为什么连他都要瞒着!
一切的谋划明明都可以告诉他,一切的事他们可以共同面对!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事情,为什么要将这份仇恨深埋在心底!
他气愤交加,却又忍不住地心疼。
他们总有着莫名的相似,譬如说将一切扛在自己的肩头,将一切的因果都当成是自己的罪过!
他胸口疼得厉害,喘的气也更重了些,他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连我都要瞒着。”
望舒从这一句话听出了不解、愤怒,和……悲痛。
字字泣血,万千酸楚都洒落在他的心间。
“连你都瞒不住,如何瞒得住天下人。”望舒不敢直视那人的双眼,每一次视线的触碰,都会带来猛烈的震颤。
瞒不住你,瞒不过天下人,更瞒不过他那颗沾满了仇恨的心。
他低下头,看着沈憬手背上清晰可见的青筋,久久不能把视线移开。
他以为沈憬会因为他的利用而愤怒,因为他的刻意隐瞒而温恼,却独独没想到……他恨得是自己连他都不告诉。
“父亲当年培养了一支精锐的部队,也就是望家军,为鄞朝打下了半片江山,他的赫赫战功担得上‘云麾将军’的称号。”
望舒遁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记忆早已模糊,连父母亲的人脸都快记不起来了。
只是他们的声音,依旧萦绕在耳侧,回荡在他的心间。
他曾经说过,他也要做父亲那样的人,为鄞朝开拓疆域,做个有个铮铮铁骨的大将军!即使身死沙场,马革裹尸,他也不会惧怕!
他的父亲是天下人的战神!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望归之将他举过肩头,夸赞他的野心不错,少年志气本该如此。
母亲怕他摔下来,还在一旁担忧着,急得跺脚,想让望归之把他放下来。
“归之,别摔着舒儿。快些放他下来……”母亲焦急地说了好些话,只是父子二人都没放在心上,他还是稳稳地坐在父亲的肩头。
一点苦涩在他的唇角绽开,残破的记忆一点点涌上心间。
这像是一场旷世经年的大梦,久到……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爹娘连他的梦里都不来了,怕是早就忘记他了。
沈憬的眉头拧作一团,他仔细聆听着,心头却如刀绞,斑驳血迹点点滴落。
“武将若是功高盖主,便难逃一死。云麾将军的下场……亦是如此。你可曾听闻?”望舒终于抬起了头来,镇定地与他对视。
望归可谓一代天骄,纵马战沙场,为国守边疆,有他在,鄞朝之境无外族敢犯,鄞朝之民无外族敢欺。
可上天啊,总将人的命运刻得太薄。
云麾将军反叛的消息传出不过一日,就连叛变真假都不曾判定,抄家令就已然发到了府上。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忠君之道,亦是如此。
望归的忠,是愚忠,连死,都圆了“忠”字。
“望家除了我,无人幸存。”
那日的情景再次浮上心头,望府尸横满地,血流成河,他的至亲接连倒在禁军的刀下。
他们的温度从他的指尖流逝,无人再能听见他的呼唤,无人再柔声唤他“舒儿”。
他装死埋在其间,不敢动弹分毫,才侥幸逃过了一劫。
听到这里,沈憬才终于能明白他身上与他年纪不符的沉稳是由何而来。
能让人成长的从不是年岁,是刻骨铭心的伤痛。
“当我奄奄一息的时候,义父出现救了我,”望舒忽然顿了顿,才继续道:“苗疆王莫微烬,是我义父。义父之恩大于天地,我这一生,都不能还清。”
他是莫微烬的义子之事,从未对沈砚冰说过。
“容凛的儿子失散在外多年,机缘巧合之下,义父安排遥州的心腹把我伪装成那位与容凛失散多年的小太子,送我入了宫。”
那时候,他只有八岁。
入宫前,莫微烬叮嘱了一句——“记得仇恨,勿失本心。”
这八个字成了他久居狼穴的箴言,他铭记着,未曾有一刻忘却过。
“从此,我代替了小太子的身份,潜伏在容凛身边。不过这仇……是你替我报的。事到如今还得同你道声谢。”
沈憬身形稍滞,却也没有回应他。
“我们从未身处敌营,我们一直都是共谋。哥哥,事到如今,终于能够……不再隐瞒。”望舒最后几个字说得极为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对他的凌迟。
他同时布局,一面利用容宴的身份使得遥州旧部放下戒心,诱导他们搬出一切的兵力压在这场赌注上。一面又巧借乌勒与遥州旧部勾结之际,引诱渊军至此,助他覆灭仇敌。
这些旧党,当年或多或少都参过云麾将军谋逆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