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八年三月廿九,大吉,宜嫁娶,东宫有喜。
亲迎的吉时被定在午后,如此,太子与太子妃方能在黄昏之时抵达东宫。
然而尚未至卯时,裴府上下已经热闹了起来。
有忙着准备宴席的,有忙着最后一次确认婚仪各项事宜的,也有频频向府门外的皇太子次张望的;
阖府上下俱是风风火火,裴府中的风似乎都比外头吹得要快些。
青色的晨光渐渐氤氲出明丽的嫣红,裴令瑶被一众宫婢嬷嬷拥着在铜镜前坐下。
因她将将沐浴过,此时发尾还带着些漉漉的湿气,一双明眸之中也好似泛起一泓滟滟春波。
她略略向前倾了倾身。
重新被太后派回裴府为裴令瑶梳妆的徐嬷嬷见状,问:“可是有何不妥?”
裴令瑶笑着摇摇头,又好生坐定。
她就是在心中偷偷感慨自己的好气色。
还好昨日没有继续胡思乱想,还好昨日早早就睡下了。
她喜欢美人。
自然也是喜欢镜中的自己的。
是以,她又抬眼打量了几眼自己白里透红的脸颊。
见着裴令瑶这副娇俏的模样,负责为她绞面开脸的嬷嬷也不禁放柔了手中的动作。
日光渐盛,前院已有了不少宾客。
裴令瑶的妆容也已完成了大半。
她玩笑道:“徐嬷嬷手艺真好,一阵哭嫁的时候我可得忍着些,免得糟蹋了嬷嬷的手艺。”
屋中众人俱是一笑。
今日本就是大喜的日子,要的就是热闹欢喜的气氛,是以当即便有宫女一箩筐地往外说着夸赞裴令瑶的好话。
一会儿说太子妃沉稳大气仪态万千、大婚之日亦是从容应对,一会儿说太子妃风姿绰约、闭月羞花,一会儿又说太子妃蔼然可亲。
裴令瑶也不脸热,只是笑吟吟打趣道:“我这间小小的闺房中可住不下那样多位太子妃。”
众人又是一笑。
笑音未落,却是见着陈夫人满面春风地进了屋,对裴令瑶道:“质明之时,太子殿下便已离开东宫往裴府来了。”
裴令瑶低低“呀”了一声。
若是质明之时便要离开东宫,他岂不是比她起得更早?
他昨夜可好好休息了?
他脸色如何?
可还如西暖阁初见时那般莹莹如玉?
裴令瑶把玩着桌案上的凤钗,心道,她可不想与一个一脸憔悴的新郎一起饮合卺酒。
屋中的宫女嬷嬷自是不知裴令瑶心中所想,便顺着陈夫人的话说起些“天作之合”“良缘天赐”之类的吉祥话来。
这厢尚说着话,那厢就有嬷嬷端着些好入口的吃食过来。
皇家可没有饿着新嫁娘的习惯。
如此又折腾了好一阵,外院的丝竹声都起而又歇、歇而又起了好几轮,终于有人来禀:“东宫卤簿已在府门外了。”
屋中倏地一静。
那一个“了”字,似是惊蛰时的第一滴雨水,直直坠入裴令瑶的心湖;原先的期待、兴奋、紧张、不安等众多思绪俱都因为这一滴雨,化作了悠悠荡荡的涟漪。
徐嬷嬷道:“请太子妃出阁。”
裴令瑶这才回过神来,匆匆忙忙想要站起身来,哪知……
她身披的褕翟太沉,头戴的珠翠花钗太重,一时间竟没能站起来。
她颇不好意思地“嗳”了一声。
徐嬷嬷不是头一回伺候姑娘出嫁,一眼便瞧出了裴令瑶的窘迫,忙与另一位嬷嬷一左一右将她扶稳。
裴令瑶低声道谢。
这次倒是终于红了脸。
徐嬷嬷再度开口:“请太子妃出阁。”
裴令瑶柔声答“是”。
经了如此滑稽的一遭,她的心却是忽而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