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雪澄听得心惊肉跳,这对母子相处不像母子,却又如此相似。
分隔多年,说话的语气,通身的气质,仍能叫人清楚看见血缘的联系。他们都喜欢笑脸迎人,身上却有种不容其他人抗拒的威势,一旦重逢,场面并不像传统母子团聚那般温情,反而像戏台上两军对垒,双方各自亮出兵刃,逼对方先就范。
对于金枕流的父亲雷纳·林德伯格,姚雪澄所知甚少,他们这种贵族十分低调,又隐形控制报纸杂志这些喉舌,存世资料大都是正面的基本信息。
比如雷纳有过一位门当户对的短命夫人——自然不是金翠铃,是他明媒正娶的白种夫人,只生下一个女儿,膝下除了金枕流,没有其他继承人。
林德伯格家族对外从未公布金枕流的混血身份,也不赞同他闯荡好莱坞,但因为是唯一继承人,雷纳身体又不太好,想阻止也心有余力不足。
“原来您记得他,”金枕流语气笑容都很淡,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姚雪澄的背,撸猫似的,“父亲没几日好活了,他想见您最后一面。”
姚雪澄脊背一僵,不可思议地盯着金枕流的眼睛,大脑飞速检索自己的数据库,雷纳快死了吗?这才是金枕流这段日子总是不在庄园,减少宴会频率的原因?
不知为何,金枕流避开了姚雪澄的目光,从怀里拿出一张信封放在桌上,说了句“信我带到了,您慢慢看”,戴上帽子,拉着姚雪澄起身就走。
姚雪澄茫然,毫无反抗地被拉走,直到走出包厢,两人正要下楼梯,身后才响起金翠铃的声音,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颤抖和难以置信:“……你就这么走了?他想见我,你……不想见我?”
话音刚落,几个隐藏在走廊上的打手闪身出现,拦住金枕流、姚雪澄二人。那道拖拽姚雪澄手臂的力道一松,金枕流停住脚步,缓了口气,说:“我已经见到您了,大当家。”
金翠铃的声音很快接上:“这算什么见面,留个联系方式,下回我们再约个……安静点的地方,你还有话想对我说吧——”
“不必了,”金枕流打断她,环顾这个喧闹又隐秘的戏楼笑道,“知道您现在什么模样,过得很好,我心满意足。”
说罢他拉着姚雪澄,下楼去了。
身后再无声响,也无人来阻拦他们,一路畅通。
他们没有按原路返回,而是下楼经过戏台,脚步逐渐放慢。戏演到尾声,许仕林高中状元,放出雷锋塔下的白蛇,母子相拥痛哭,观众掌声如雷,隐约有啜泣声,漫过人心头,闷闷的。
姚雪澄想说点什么,问点什么,却终于什么也没说,两个人站在热闹散场的边缘,演一出默片。
许久,姚雪澄忽然没头没尾道:“对不起。”
金枕流回头看他,有点无奈的样子:“怎么又道歉?”吃道歉长大的吗?
姚雪澄有点难以启齿:“你来这唱一出‘仕林祭塔’,我没帮上什么忙,还……强吻了你。”
“你那算吻吗?”金枕流挑眉道,“是不是练的次数太少了?吻技好差啊。”
姚雪澄沉默了,他试过的那些对象似乎也说过他做这些很呆板无趣,他闷闷地问:“那先生练习次数很多?”所以才不把他的强吻当回事么。
金枕流轻飘飘瞥他一眼:“阿雪,虽然我中文讲得好,但你是不是忘了我‘大部分时候’是个白人?白人亲来亲去的,就跟喝酒一样简单。如果非要道歉的话,我也逼你演我男朋友了,我也应该道歉,对——”
“不要说对不起!”姚雪澄断然道,“不要……”
道歉只会显得他很可怜。他知道刚才只是逢场作戏,不需要金枕流的“对不起”再提醒他一遍。
就当是做了一场清醒梦,他不亏。本来穿越这个事情就够梦幻的。
金枕流被姚雪澄吓了一跳,冰雕一样的人,爆发起来给人银瓶乍破的惊吓,一时竟然觉得有点棘手。
“生气了?”
他把脸凑过来,姚雪澄索性闭上眼睛,怕真要看见那张脸,又要起心动念,得陇望蜀。
“先生多虑了,”姚雪澄闭眼念经,“您是我的恩人,中国人有句古话叫‘恩重如山’,我为您赴汤蹈火都理所应当,何况是演演戏,所以我才说您不需要对我说抱歉。”
陪他来这一遭姚雪澄一点也不后悔,正因为心甘情愿,才不喜欢金枕流之前的“收买”和刚才没说完的“对不起”,那就折辱他的真心了。
即使他的真心换不来对方的真心,他也不要其他东西来换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