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使劲一拂袖,脚尖一转便要绕过他。
不料,“贺兰璟”身形一动,又拦在了她前面。
“做什么?!”萧绥别过脸不看他,没好气儿道,“我告诉你,我现在一点也不想看见你!”
紧接着,“贺兰璟”给了萧绥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娘子是否认错人了?”
萧绥怔了怔,一脸难以置信地反问:“你什么意思?你难道不是贺兰璟?”
“贺兰璟”摇了摇头,道:“我是他的同胞弟弟,贺兰瑄,字郁离。”
“啊?我以前从未听说过,他还有个双胞胎弟弟!”萧绥的眼底依然写满不可思议。
贺兰瑄神情黯然:“我很小的时候就被过继出去了,与兄长几乎断了交集,兄长不记得我这个弟弟都正常,何况娘子呢。而且,我也是前些日子才到长安。”
“原来是这样啊。”萧绥恍然。
她有些好奇他被过继出去的原因,但又觉得这样不太礼貌,终究还是没问出来。
惊讶之情渐渐淡去,她想起自己方才的失态,不禁感到尴尬,开口道歉:“不好意思啊,刚刚错骂你了。”
“没关系的。”贺兰瑄温声道。
萧绥这才注意到,贺兰瑄的声线虽与贺兰璟极其相似,语气却柔和得多。
她忍不住抬头打量贺兰瑄,发现他尽管和贺兰璟生得一般无二,气质却是天差地别——
贺兰璟永远是绥冷淡漠的,如高岭之花,总是给人一种疏离感。
萧绥说着,走到山洞前方靠墙坐下。
贺兰瑄跟了过来,坐在萧绥外侧。这时他才注意到她手心有一条血痕,立即问道:“五娘的手怎么了?”
萧绥撇撇嘴,道:“那马受了惊,太难勒住了……”
鸣珂听到这里,脸色登时一变。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正要出声呵斥,衣袖却被贺兰瑄一把拽住。
贺兰瑄站在他身侧,脸色惨白如纸,手指用力到微有些发抖。青灰的天色在他眉眼间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使得那份寂静的忍耐更显冷冽。
那头说话的人丝毫未察觉贺兰瑄的存在,声音一字一句地继续传来,带着恶意的轻快。
“我听说啊,当初郎君还是北凉质子时,在被押送来大魏的途中,因为生得太好看,被迫与人亲近过……说是被那位押解官看上,脏了身子。公主虽待他情深,心里却终归跨不过这个坎儿。”
话音一落,众人齐齐倒吸一口气,先是短暂的静默,随即又是一阵忍笑的窃语。
贺兰瑄的睫毛微微颤抖,他神情恍惚,像是被人当胸击了一拳。那一瞬间,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与他胸腔里隐约发颤的呼吸。
第94章欢筵掩薄霜(六)
贺兰瑄只觉脑中一阵轰鸣,耳边的风声与那些散乱的脚步声搅成一片,血液在那一瞬全数冰冷,连指尖都失去了温度。
脚下一个趔趄,他几乎是靠着本能撑住门框,才不至于倒下。
“公子!”鸣珂一声惊叫,连忙伸手去扶。他这一扶,才发现贺兰瑄的身子僵得厉害,像是整个人都被冻住。
门后的几人听见动静,先是愣住,随即意识到闯了大祸,慌乱间你推我搡地四散开去,脚步声乱成一团,很快便消失在夜风里。
鸣珂又气又急,却也无暇追究,只能先架着贺兰瑄,一步一挪地往屋里走。
夜风从身后灌进来,裹着寒意,掀起院门两侧尚未来得及摘下的红绸。那鲜艳的颜色在风中猎猎翻卷,与贺兰瑄脸上的惨白形成刺目的对比。
屋内的灯火跳动不定。鸣珂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人安顿到榻上。
少女总是一副轻描淡写的神情,气质上却与那个恶毒疯癫的女人如出一辙,令萧珏回忆起恶心可怖的过往。他现在是皇帝了,不可能还害怕她,但是父皇对她们母女的宠爱程度难以估量,如任平所言,谁也不知道先皇到底给她留下了多少看不见的势力和选择。
他已经不再执着于抓住她的爪牙了,抓住一个两个没有用,让她死会更简单。最理想的结果是让她死在突厥人粗糙手掌的磋磨下,次一点,也得把她埋死在和亲路上的风沙里。
光是想一想,都能让他兴奋。
但搜,还是要搜。这里曾经不被允许任何人轻易踏足,他跪在殿门前求父皇宽恕他一个小小的过错,跪得几乎要昏死,父皇也没有出来,他也没能进去。现在,他非要让人进,又如何?
他派太监推开明洛,绕过萧绥,进去搜查。
明洛看向公主,公主撑着脸,看他们进去了。她看着他的脸,他却盯着地面。他们之间分明不过半丈的距离,却让她觉得如同隔着万水千山。
她闭了闭眼,努力按捺下心中情绪,以平静的语气问:“你就没有话想和我说吗?”
空气沉默了一息后,贺兰璟淡淡道:“没有。”
耳边“嗡”的一声,萧绥心跳猛地一滞,一阵刺骨的冷意自心脏处迅速蔓延开来。
果然,他一点也不关心她的病情。
诚然她早已经猜到了,但此刻亲耳听见他承认,还是觉得很难受,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揪住了,疼得她差点喘不过气来。
这是她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原来心是真的会痛。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萧绥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了当地问:“所以,你不喜欢我,是吗?”
贺兰璟垂眸不语。
沉默已经是答案了。
“呵,很好。”萧绥冷笑一声,语气狠厉,眼中却已然浮现了泪光,“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来日可别后悔!”
说罢,她狠狠一拂袖,转身就走。
贺兰璟抬眼,直勾勾盯着萧绥离去的背影,黑如点漆的眸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然而转瞬间,他又垂睫收回了目光,继续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