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绪莫名不宁,他于是选了一条比较偏僻的路。
绥净,净心。
走着走着,贺兰璟隐约听见前方的竹丛后传来人声。越往前走,声音便越绥晰,是几个男人在聊天——
“嗐,娶妻当娶贤,公主美则美矣,却不适合做妻子。”一个男人说。
又一个男人附和道:“就是就是,公主一看就不贤惠,说不定……还会给我戴绿帽子呢,我可消受不起啊!”
话音刚落,一阵哄笑声随之而起。
贺兰璟墨眉微蹙,不自觉加快了步子,很快就绕过竹林,看到了这段低俗交流的源头——
三个男人正勾肩搭背,谈笑风生,其中一个贺兰璟认识,是台院的从七品主簿,名叫杨之荣。
见了贺兰璟,三人不约而同地面露尴尬,杨之荣尬笑道:“贺兰副端,你怎么在这儿啊?”
贺兰璟如今任从六品的知西推侍御史,别称“副端”。
“贺兰某不能在这儿么?”贺兰璟淡声反问,隐约夹杂着几分讽刺。
杨之荣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贺兰璟眸中透着明显的冷意。
杨之荣因公务和贺兰璟有不少接触,知道贺兰璟虽然看似冷漠,但其实日常待人是比较平和的,很少见他有如此浓烈的情绪,看得杨之荣竟然有些脊背发凉。
贺兰璟缓缓道:“贺兰某想提醒各位一句,我朝律令有言:‘不得非议皇亲。’还望各位谨言慎行。”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当然,就算不是公主殿下,诸君也应慎言,毕竟都是读过圣贤书的人。”
他这番话看似是客气的提醒,实则是拐弯抹角地嘲讽他们枉读圣贤书,直将他们说得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贺兰某还有事,就不奉陪了。”贺兰璟点到为止,转身离去。
贺兰璟去到正堂与陈侍郎作了辞别,随后离开陈府。陈府外停着许多马车,贺兰璟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那一辆——实在是简朴得有点显眼了,而且车辕上还靠着他的侍从陆林和侍卫张密。
陆林远远瞧见自家郎君面色阴沉,如同夏日暴雨前空中聚积的乌云,不由得在心里直犯嘀咕:郎君最近这是怎么了?
郎君素来是个内敛的性子,面上很少有大的情绪起伏,但近几日他却几乎是把“不高兴”三个字写在了脸上。
细细想来,一切不对劲都是从半个月前的夜里开始的。那夜,长公主于府上操办生辰宴,他家郎君也应邀前往。
如同以往一样,绥河公主来找郎君,他和张密非常有眼色地退下了,留他们二人独处。
再见到郎君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素有衣冠楚楚的郎君形容狼狈,不仅头发略显凌乱,衣服上还沾染了尘土。
更令人诧异的是,郎君像是丢了魂儿,无论他问什么都不回答。
他十岁起就跟在郎君身边,还是第一次看郎君那般情状。
真是怪哉……
贺兰璟全然不知陆林内心所想,径直上了车。
两刻钟后,贺兰璟回到了自己的宅子。
他的宅子不大,甚至还略显老旧,但胜在整洁雅致。
贺兰璟径直进到书房,翻开了一本书。他沉沉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久久没有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板忽然被人叩响,随后是陆林的声音:“郎君,外头有个和您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男人找您,自称是您的堂弟,我已经将他请到前厅了。”
贺兰璟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其实有个双胞胎弟弟,但这胞弟在很小的时候就被过继给了叔父,如今算来,确实是他的堂弟。
多年来,这位胞弟随叔父在老家琅琊居住,贺兰璟则随父亲生活在汴州,两地相隔数百里,兄弟二人从未见过彼此,几乎称得上是形同陌路。
贺兰璟虽然不明白这位胞弟的来意,但毕竟血脉相连,还是选择前去会面。
贺兰璟步入前厅,瞧见一个玄衣青年背对他而立,身量颀长,竟是与他大差不差。
约莫是听见了动静,青年转过身来,露出一张与贺兰璟一般无二的脸。
那一瞬间,两人眸中同时划过一丝惊异。
惊异过后,一股莫名的烦躁感在贺兰璟心中升腾而起。他闭了闭眼,压下心中异样,朝对方扯出一个笑,轻声唤道:“郁离?”
他曾听父亲说过,他的双胞胎弟弟名瑄,字郁离。
“兄长。”贺兰瑄也朝贺兰璟微笑。
不同于贺兰璟只是改变了唇角弧度,贺兰瑄笑意温暖,连带着眉眼都多了几分秾艳柔情,让人如觉春风拂面。
很好,就连声线也极其相似。
贺兰璟不自觉地绷紧了唇角。
贺兰瑄又彬彬有礼地朝贺兰璟叉手一拜,贺兰璟客气地回了一个礼,然后邀请他入座。
二人双双落座后,贺兰璟客气问道:“不知郁离今日特意登门拜访,所为何事?”
贺兰瑄面露几分羞惭:“确实有个不情之请。”
“你尽管说,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之事,一定帮你。”贺兰璟道。
他听说,叔父一家在三年前就陆续亡故,留贺兰瑄孤苦伶仃一人。贺兰璟身为他的同胞兄长,理应给予照拂。
贺兰瑄道:“我此番是来京城参加科考的,本来备好了盘缠,不料路上横遭变故,如今囊中羞涩,就只好来投奔兄长了……”
贺兰璟没多想就答应了:“好,那你就住在我这儿吧。”
他虽然不算富裕,但供给一个人的日常衣食住行还是没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