桩桩件件,都像暗潮,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翻滚。
裴子龄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裘毛的边角,轻声道:“那边风大么?”
明恩愣了一下,随即回道:“城楼高处,风自然比这边要紧些。不过殿下身边跟着人伺候,想来不会让殿下受寒。”
裴子龄“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137章身入万水流(十一)
萧绥禀退身边的宫人们,独自沿着城楼上的行道缓步向前。
脚下是被无数人踏过的青石,冰冷而坚硬。她双脚踩在上面,一步一步,走的很稳,像是在做着某种丈量。
身处高台,风比别处更急。
她的衣角被夜风掀起,又很快落下。她并未抬手去拢,只任由衣衫飘动,垂着眼,目光静静望向城楼下那一片翻涌的灯火。
万家灯明,流光如海。人群的欢笑声被风送上来,断断续续,朦朦胧胧,像是隔了一层水,虽然存在,却并不真切。
一路行至今日,太多事情压在心头,平日里她尚能不动声色地收拢,像把锋利的刃藏进鞘中。可偏偏是在这样的时刻,当所有人都被喜庆的光亮所裹挟的时候,那些被刻意忽略的念头却反倒不肯安分,蠢蠢欲动了起来。
公主府的火,夜色里的血腥气;失踪的人,未落定的生死;皇城深处那一双时刻注视着她的眼睛;还有身后那条看似平坦笔直、实则步步惊心的路。
她忽然又想到他口中的故人好像就是自己,慢慢熄了声,撇撇嘴,自己生闷气。
她气鼓鼓的样子同样让贺兰瑄觉得异常熟悉。
世上真的会有两个人明明毫不相干,却总在不经意间露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藏起心中所思,歉疚道:“抱歉姑娘,不知姑娘可否告知我为何要借人?”
萧绥抬手,指向放置在一旁的药材,懒懒突出两个字:“制药。”
那么多药材,还都是给他们用的,那让他们自己来不过分吧!
贺兰瑄稍一思索:“五个人,借一天给姑娘可够?”
“多谢公子。”萧绥敷衍道,抬手为他续了杯茶。
贺兰瑄会意,起身道:“我还有事,等会叫温岳将人给你带来,还需劳烦姑娘指点他们。”
萧绥同样起身,做出送他的姿态,摆手道:“小事一桩。”
二人尚未开门,就听见屋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
门一开,秋风卷起雨雾拍向二人。
冷风携雨迎面扑来,脸上传来冰凉的感觉。
萧绥准备抬手去挡,眼前却出现一道身影。
少年脊背挺拔,瘦削的肩膀虽不够宽阔但足够挡下迎面扑来的风雨。
萧绥下意识拉着他后退两步,一把关上门。
贺兰瑄垂眸,她的手还紧抓着他的手臂。
他清晰的看见她的手,手指纤细,白嫩修长。
要是试一试她的武功,会不会就能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她?
萧绥不知他心中所想,察觉到方才是自己反应过激,她收回手就向屋内去,“看来公子得再等等,或者喊人来接?”
贺兰瑄盯着她垂在身侧的手,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歇下心思,随她进去。
试了又如何,她就算不是她,也是他的恩人,无故动手便是冒犯人家。若她是她,那她不与他相认便是对他无意,此时揭破窗户纸不过徒增烦恼,毕竟这原就是他自己一厢情愿。
二人坐回原处,茶水已经凉透。
贺兰瑄看着只有茶具的桌面,问萧绥:“姑娘可有什么喜欢的糕点零嘴?改日让人给你买些。”
萧绥无聊的撑着脑袋,“我平日不爱吃糕点,公子不用担心,我饿了会去膳房寻些吃食。”她还是喜欢刚做的,热乎的。
“话说,这屋中没有伞吗?”萧绥突然问贺兰瑄。
他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姑娘可是有什么要紧事?”看她屡屡催促自己离开,贺兰瑄不由猜测道。
萧绥掩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迷糊点头,故作神秘道:“没错,我确实有一件大事要做,不可忽略的人生大事。”
“什么?”
“我……我困了,要睡觉了。”她说完又打了个哈欠。
贺兰瑄:……
“公子自个待着吧,我进去休息了。”她站起身向里间走去。
贺兰瑄只静坐在外堂,听见屋内清浅的呼吸声,心中无奈,“这姑娘到底是心大,还是对他过分信任,就留他一个外男在外堂,自个去里间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风歇雨停。
他自顾自回了书房。
刚坐定,温岳便快步进来。
“公子,抓到了。”